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聂卫]一念成魔》作者:相忘韶年 文案 诸事过犹不及,执念太甚、易为祸 战国背景、半架空,勿与历史、剧情相对照 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虐恋情深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盖聂、卫庄 ┃ 配角:嬴政、荆轲、张良 ┃ 其它:聂卫 第1章 第一章 三年之战 “小庄” 盖聂艰涩地睁开眼,入目淡淡朦胧,帐顶洁白,被褥暖意沁人,半开的素色纬幔轻轻柔柔堆叠在枕畔,拂上面颊、温软之极。 闭了闭眼,原以为醒来必是寒夜凄冷、必是残月孤星、必是蔓草荒烟,不想竟是如此。而那个他以为再见定然刀剑相向的人,此刻正跪坐在案角单手撑着下巴打盹,双目紧闭,脑袋一点一点的,两鬓灰白碎发随之微微晃动扫过脸睑似嫌痒般蹙了蹙眉,显露些许恼意。 一灯如豆,火焰跳动,倒是同这人面上表情相映成趣,无端带出几分撩人俏皮,葳甤一室生光、亮人心底。 无声忍笑,恍惚有些明白这人原是个嘴硬心软的,决战前说得狠厉毫无转圜,实则是为了逼自己全力一战,待自己离开鬼谷重伤倒下他又来救,可真是…… 可真是什么盖聂到底想不出词句来形容,只张口叫他,这样睡大抵是不舒服的。 “师哥~” 卫庄本就睡得不安稳,听到声音立马睁眼,眸子甚是清耀,出口的语调却粘了丝丝含混,可见是没太醒。 揉了揉眉骨,拿了灯起身走到床前往盖聂脸上照了照,唇角一勾扬眉戏谑“恢复得不错。若是我现在要杀你,你可有还手之力?师哥,三年之战究竟谁输谁赢呢?” 盖聂呡了呡干裂的唇,委实不想浪费口水同他讨论这无聊问题,垂下眼帘便要睡去。 卫庄难得没同他计较,放下油灯端了杯水凑到盖聂嘴边,刻意冷着脸轻哼“喝不喝?” 雪中送炭岂有不收之礼?偏头就着卫庄的手咽了大半杯,抬眸面无表情道了句“多谢”,不见半点儿诚意地、又睡了。 卫庄心里不痛快,很不痛快!就没见过受了旁人天大恩惠还这般理所当然的。回想自己因顾及他的伤硬生生在桌案上将就了一天零大半个夜晚没敢上床,心头怒火“蹭”地蹿了起来。 丢开杯盏,拆下束发抹额,脱了黑色玄纹外衫,蹬掉靴子,曲肘把人朝里一推翻身倒在床上。对耳边一声忍痛的闷哼聪耳不闻,暗自恨道“活该!” 被他这么不知轻重地一推,磕到伤处,绕是盖聂亦忍不住抽气,撑身往里移了移给他让出大片床铺。卫庄在床上很是霸道,卧塌之畔绝不允许他人酣睡。万一他夜间睡昏了头无端叫自己做了地下亡魂岂不冤枉透顶?还是离他远些比较好。 察觉盖聂动作,卫庄亦不理会,亦懒得想为何盖聂赢了他伤势却比他沉重了不知凡几。没去抢那唯一的竹枕,曲臂垫到脑后瞥一眼背向侧卧的人、闭目。 太阳明晃晃照下来,透过枝枝叶叶细细碎碎打在枕臂靠在两人合抱的大树下的白衣少年身上,大半个身子隐于斑驳阴影里,侧脸看不分明,下鄂微抬看向不知是远方还是天上的目光专注近于神往。另一侧的黑衣少年偏头、只见半张线条明朗的面容,纹丝不动、冷毅如雕塑。 日影偏移,白光刺目,长久望于一处的眼睛晦涩胀痛,清风徐徐,四下寂静,心口却似烫了炭火般闷痛无以言表。卫庄忽然就醒了、毫无征兆,而梦里看了一晚上的脸当真悬在眼前,单手撑在他腰畔一腿床里一腿床外、半身虚覆,堪堪一个引人遐想的姿势。 赤瞳、蓝眸,一个闪烁、一个茫怔,相顾两无言,周遭空气瞬间凝滞,片刻之后才又正常流动。 “抱歉,扰到你了”已睡得够久的盖聂放轻手脚正要越过躺在外侧的人下去,乍见身下之人睁眼竟莫名有些心虚,睫羽低垂面不改色打了声招呼,穿鞋洗脸。 卫庄呆了呆,余悸未消。不明白师哥分明近在咫尺为何仍有这样怪诞不经的场景入梦,更想不明白方才与盖聂双目相接时为何体内会汹涌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冲动使得心跳骤然加快。然而,最让他懊恼的是,自己竟傻在这儿一动没动!要么一脚踹过去,要么做些什么才是自己的风格!可时光不能倒流,懊恼无用。 撑身坐起,为了掩饰情绪硬将怒火压下,掬一捧凉水浇在脸上,脑中清明不少。拎过帕子边擦脸边问“师哥今后作何打算?” 推开门里外打量一番才晓得这是一家客坊,楼下供应酒食,人来人往喧嚣不已。卫庄的问话听得有些模糊,迟了一下望天悠悠道“年轻应该去远方。我意欲周游列国” 第2章 第二章 一瞬永恒 卫庄闻言嗤笑,似讥似讽嘲弄道“年轻应该去远方,最后亡于流浪的路上?师哥,这、便是你作为鬼谷弟子的追求?” 逞口舌之快是保暖无忧之人做的事儿,盖聂不认为饥肠辘辘地同他辩论何所谓“鬼谷弟子追求”是什么明智举措。转眸文不对题地问了一句“小庄,你饿不饿?” 时近饷午,说不饿是假的。卫庄握剑率先下楼,瞅都不瞅盖聂一眼。 盖聂委实猜不透他这脾气从何而来,左右已经习惯了这般阴晴不定,便也不甚在意,抬脚跟上。 坊间食物粗糙,所幸两人皆不挑剔。 坐姿端正,举止优雅,旁若无人的睥睨态势好似天地间只此一人,当然,这是卫庄。盖聂伤势未复,唇脸尽是失血的苍白,纯粹为裹腹而进食,无论面前摆放食物合不合口味,他都能一丝不苟地吃下去,端肃寡淡、一如他面上表情。 “小庄---”盖聂喝完碗中汤汁,手按在桌边佩剑上,踞坐挺身,俨然告别的神态。 卫庄那般骄傲的人,肯放下身段不计较胜负得失照看相救,实属难得,也足够对得起三年同门情分。盖聂是感激的,但他不善于表达,这份感激只深藏心底。如今身子已无大碍,自当告别。可刚说出两个无意义的字就被打断。 “燕赵多美人,齐鲁多俊杰,关中多侠士,师哥先去哪一国?” 盖聂嘴角一抽,顶着卫庄不怀好意的调笑目光淡淡道“赵国” “师哥是赵国人,即便没有美人先去赵国亦无可厚非。走吧” 盖聂愕然。 卫庄迈出的脚稍稍滞涩,回头、挑着一丝阴晦邪气的笑“我要去的地方途径赵国。怎么?师哥不愿与我同路?” 盖聂毫不怀疑倘若他当真说了不愿意,怕是再出不了这个门。摇头“自然乐意。可是,你不回鬼谷?” “鬼谷之位,很吸引人么?”拜入鬼谷门下是要成为真正的强者,而不是贪图一个虚名!更何况还是旁人施舍来的!卫庄掀唇冷哼“谁稀罕!” 晓得师弟这次是恼了,盖聂很识实务地、闭嘴。 阳春三月,杨絮飘飞,纷纷扬扬漫天招摇,所过之处一片素白,尤似铺了一层雪。又有桃李随风,落英点点,缀在棉絮上像极了雪中红梅,只空气里略带甜腻的馨香不是寒梅冷香。 马车里的人跪坐在小几前,手捧一封竹简看得聚精会神,车外景致全然视而不见。不甘被忽略般,碎羽、白絮透过支起的车窗丝丝缕缕纠缠进来粘在这人墨底回纹袖口上、淡漠如深水的脸睑上。盖聂放下竹简拂开羽毛、飞絮,抬眸、绕过车夫看向前方黑衣怒马的少年,褐发及肩、身姿挺拔、意气风发,有意无意微扬的下鄂自成一股傲视气质,颇有几分桀骜自诩之态势。 不禁轻笑。原还动容于师弟百年不一遇的体贴,以为他是怕自己伤势受不住马上颠簸,故而安排马车。可刚坐定,就听骑着高头大马的卫庄戏笑调侃“师哥,你说、这像不像携美出游?”。抬手揉了揉额角,不予理会。 良辰美景,赏心悦事,卫庄持缰而行并不催马,走的缓慢。不知谁家墙头探出一树桃花,姿容艳艳正是盛放,伸手折了一枝。 少年容颜俊秀,狭长眉目低敛,手拈一枝桃花于鼻端轻嗅。人面桃花、花枝尽成陪衬,红英纷落、落在少年周身,一瓣一瓣、影影绰绰,远别于女子柔美的冷峭狂肆勾起的唇角却最能动人心弦。 一瞬即永恒,此后余生、眼底再无美景。 第3章 第三章 梦想不同 盖聂别开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在脑海来回晃荡,心神不宁。 侧马回身,卫庄抬手一扬将花枝抛向垂首看书盖聂,挑眉弯唇,眼神邪魅含着几许纨绔习气,嗓音华丽而庸散道“宁可共载不?” 从本也看不进的竹简里抬起头,扫一眼案上桃花,神色不改一本正经地回他“在下未有妇,罗敷未有夫,缘何不可?”拾了案上桃花,坦坦荡荡将卫庄望着“与汝同车,何其幸哉” 挂在唇畔的浅笑瞬时僵冷,握缰绳的手松开马鞭横扫车内,犹如疾风过境凌厉刮人。 车夫倒是个有眼色的,盖聂把尚未话说完,见卫庄神情不对倾身滚下车辕,堪堪错开,乍一看竟像是被鞭子抽飞的。 竹简回旋,曲臂拧挣,鞭绳绞缠在竹简上往后一拉,各自施力两方对峙。 盖聂与卫庄,武功原在伯仲之间,负伤比拼盖聂怎能占上风?日影斜照,璀璨熔金,直射到盖聂眉头紧蹙的面容上,薄汗明明。起伏不定的胸膛和着压抑的低喘,显见吃力得很。 卫庄冷冷嗤笑,这人别的没有,偏生了一副打死打不死都不屈服的倔脾气!说好听点儿是铁骨铮铮,难听点儿就是不识时务!猛地腾身跃起,足点马背,烈风夹裹着万钧雷霆朝盖聂踢去。 盖聂被困车内退无可退只得迎击,反手一掌拍开卫庄这来势汹汹实则全无后劲的一脚,竹简碎裂,撑肘跌在绒毯上,面色绯然。 “师哥所言极是。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何其幸哉” 扯过鞭子又复上马,扳回一局的卫庄不无得意地扭头回敬一句。 直言的心意,顷刻、变做一场笑话 天气一日热胜一日,期间又多山路,行至齐、楚边界,四月已过。 夜幕低垂,入目好似蒙了一层黑纱、影曳森森伏地如鬼魅穿梭,晚风恻恻,浓重的血腥味儿随之弥漫、充斥鼻端,四下一片死寂,偶有乌鸦餍足地嘶哑低鸣。 盖聂勒马止步,抬眸望向前方村落,脸色凝重。也只顿了片刻,狠踢马腹赶上卫庄。 冷月无垠,铺一地银白宛若霜降,殷殷血迹停了流淌斑斑驳驳干涸成暗疮、马蹄脚印模糊凌乱,置于皎洁月华之上、尽显无遗。两人视力极佳,夜能视物,自然一切看得分明。 卫庄蹙了蹙眉,徒觉晦气 盖聂纵身下马,掠步推开最近的柴门,不出意外地、无半点儿活人气息。尤不死心般数十户人家一一查看、无一例外。 屋内杂乱无章,似曾打斗、似曾挣扎、似曾翻拣、似曾掠夺,尸体横斜,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阡陌相交,鸡犬之声再不可闻。 垂手扶着门框,呡唇、面无表情,赤色眼眸竟像染了阴霾一样黯淡失神。 玄虎之试结束,踏着暮色姗姗来迟的盖聂亦是这种神态,只少了迷惘,多了悲悯。卫庄冷眼旁观颇为不屑,甚是凉薄道“江山纷乱,诸侯征战,万千将士尽作枯骨,更何况这些手无寸铁的愚弱黔首。弱肉强食本就是当今生存之道,师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我的梦终究不同 盖聂默然无语,对他的话不置一评。一言不发地将路边门外的尸体移到屋内,寻了柴草扎成数十火把、点燃,退开一定距离扬手一挥,火把由内力送出分散开来各自落在屋顶上。 天干物燥,木屋一点就着,火势越来越大,十几间房屋就着风向迅速连成火海,照黑夜如白昼。 日趋炎热,尸首若不及时掩埋两三日内必然腐臭,鸟兽啄食疫病延生。以他一人之力无法逐一埋葬,即便埋了不知姓名无碑无墓的,倒不如一把大火烧了干净。盖聂就那么站着、看着,神色清冷若背阳寒谭、寒意自内而外压抑不出,却丝丝入骨。双目直视几乎要灼亮天边的大火,又好像越过火焰看向破晓,坚定且执着。 第4章 第四章 河谷荒夜 卫庄骑马以待,从始至终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夜风撩动衣袂,猎猎作响。漫不经心瞥了瞥意欲站成石雕的师哥。熊熊火焰倒影眼底,眸光通红,与素日并无差别的淡薄面容,此刻竟似变得热烈,那火不像是烧在地上更像是烧在他心头。平日里的内敛皆厚积于此,整个人如一只蓄满势的箭,开弓便是一往无前。 胯下坐骑早已不耐烦地挪腾马蹄,鼻响“咴咴”,卫庄皱眉,手握缰绳,轻一下重一下地轻敲掌心,没有比此时更明白一件事:若要征服他,必得使其心折,否则一切皆是妄想!虚叹一声冲盖聂悠悠道“师哥,你是打算站上一夜吗?” “没有”盖聂摇头。回身上马,昂首望了望天上星空朗月,挥鞭前行。 离了村落就近在河谷安歇 趟入河中洗了身上沾染的血污,一口浊气呼出稍稍抒解,掬一捧河水浇在脸上眸底晶亮、堪比浸水曜石,湿淋淋上岸从包裹里翻出衣物换了。转目却见身后的师弟倚马抱臂一瞬不瞬将他看着,冰蓝眼眸沉暗如深海。盖聂不解,却也不甚在意。 拣出一件披风、抖开,自然而然地走到卫庄跟前,一手提起系带一手微抬,明显是要帮人披披风的动作,许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的手顺势打了个弯儿把披风折了搭在臂上递过去“更深夜重,小心着凉” 卫庄冷笑 想当初,入鬼谷与盖聂的第一战,他原本自信满满私以为必赢,熟料木剑竟被拦腰斩断、输的彻底。很有些颓丧地盘膝垂首坐在夕阳下,既惊又恼且不甘。而那个胜利者渐去渐远的脚步莫名停下。卫庄从来警惕,何况那个人还是他师哥、命定的对手!即便灰心丧气亦是耳听八方,时刻关注周遭动向。盖聂犹豫迟疑的脚步声他自是听在耳里。正暗自揣测他意欲何为时,一句清清淡淡波澜不起的话语响起,他说“若不用纵剑术,我赢不了你”。 反应了一会儿才晓得这个貌似冷心冷面的师哥是在安慰他。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对事果决,对人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若有还无,委实叫人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可若当真细想亦是不难猜的,无欲则刚,剑、最要远离的便是感情,强者更需要远离感情。然而,人非草木怎能无情?至少卫庄不能,无论如何克制、如何掩饰,总归是骗不过自己。他看重盖聂的强大,乐见他更强,但同样怀着另一种希冀,唯其如此,两人方可并肩。 勾手接了披风自己系上,唇角笑意晦暗不明带着邪气,视线别有深意地在盖聂身上来回逡巡“河中沐浴,师哥该小心才是”眸光一转又添一句“宽衣解带也不晓得避一避人” 盖聂噎了噎,自己又不是姑娘,有什么可避讳?况且这里除了师弟再无旁人,哪来的人让他避? 这一次卫庄倒是敏锐地抓住了师哥的思绪,枕臂压在盖聂肩头,晗首、耳语轻笑“师哥莫不是不曾听闻龙阳、分桃,觉得男子便深夜无忧?” 刚浸泡过冷水的肌肤敏感沁凉,暖热呼吸拂过,耳颈徐徐浮起一层隐没夜色的薄红。盖聂仍脊背挺直地立着,微微侧开脸,无动于衷于肩上承受的重力和紧贴胸膛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虽未尝行万里路,书远远不止读了万卷、博闻广识,何所谓龙阳、分桃,盖聂是晓得的,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现下被挑出来这般暧昧戏问,蓦地僵住。 “呵~”察觉咫尺相挨之人的僵硬,卫庄低笑出声,似是愉悦。 心跳随他笑声起伏,乱了节奏。盖聂扭头,抬手扳着卫庄肩膀想将人推离,然而猝不及防的肌肤相亲的唇上触感使他刹那间愣住。 对于这个意外卫庄亦是一怔,随即又是一声低笑逸出口,眉梢上扬,弯唇漾开一缕纨绔子弟戏弄良家女子般轻佻的笑,凝眸睇向盖聂淡红薄唇,意有所指地悠悠吐出两个字“凉滑” 扳在卫庄肩膀的力道改推为拉,偏头往他唇上嘬了一下,还了两个字“温软”。 月上中天,水流潺潺,寂寂无音,隔断了狼烟烽火,消弥了血腥苦厄,借天半刻桃源极适合演一场风月。遗憾的是,两人的态度既不像情人间的亲昵私语,亦不像仇人间的往来报复,无端出现这一幕,委实诡异。 第5章 第五章 怦然心动 此一世,唯一一次年少轻狂呵,所形容者居然是、诡异二字。 盖聂并不确切明白这一动作的含义、缘由,只是遵循意愿这样做了。如坠迷雾的懵懂此一刻仿佛照进一线天光,烟消雾散水落石出。 怦然心动,怦然心痛 盖聂后退,一退再退,退到月华遮掩的阴影里、白了脸。开口、语调平平道“很晚了,休息吧”。言罢盘膝坐在草地上、闭目。 提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阴恻恻盯着若无其事睡觉打坐的某人,咬牙咽下这口气。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一招练得可真纯熟!早晚讨回来!下定决心,卫庄无声恨笑,眸子里璀璨点点却不是寒光。 自寻了背风处披风一撩正待安歇,忽闻一声鸟儿清鸣,斜眼看了看倦累之极已然睡着的师哥,抬脚迈步。 脚步渐杳声渐消,盖聂缓缓睁开双目,一根洁白羽毛在眼前悠悠飘过。 “何事?” 不必回头也晓得身后树梢上踮脚立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白衣少年,卫庄皱了皱眉,显见的不耐烦。 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白羽把玩,少顷毫无预兆挥手朝卫庄刺去。 “你就是再试一百次结果还是一样”剑柄一旋,羽碎纷飞。 白凤并不意外,倘若卫庄没有本事赢他,凭什么使他追随呢?!这才回答道“秦国欲攻韩” 卫庄冷嗤,不以为意道“有公子非在,秦国一时半会儿还拿不下韩国” “这、似乎不是你乐不思归的理由吧?”见卫庄面色不善白凤又道“我可没功夫问你的闲事儿,韩非问的”只不过原话不是这样罢了。 “哼”侧身倚着边儿上树干,卫庄抬眸望天,神情踞傲“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历代鬼谷弟子其一人之力可比百万之师” 白凤挑唇、笑而未笑,凉凉接口“没有人不承认。苏秦、张仪,庞娟、孙膑就是最好的例证” “苏秦,张仪,庞娟,孙膑?”卫庄微晒,颇为不屑“师傅说我与师哥有望成为鬼谷三百年来最不可限量的不世之才,他们算的了什么。所以,我要盖聂随我回韩” 这次白凤是真的笑了。他竟不知自家大人原是这般体国的,一点儿不委婉地直言轻笑“你不解释更叫人信服些”说完跃上凤凰鸟背,一瞬消失。 笼在袖底的手握了握拳,他卫庄从来敢做敢当,存了那样心思,便不怕被人看破!可是,当对象是盖聂,他绝对的自信就像裂了缝、星星点点透着气弱心虚,怕人知,还怕人不知。 乱世浮萍,身不由已,情思飘摇何寄 漫漫红尘,迢迢长路,终有尽时,眼看赵国不日即至,拐人的法子仍没有着落,卫庄斜睨一眼望向四方流民眉头紧蹙的师哥,面上声色不动,心底烦躁得很。 入城弃马步行,街上往来稀少,偶有小贩叫卖亦是有气无力。两人穿过长街,踏上浮桥。 站在桥上远眺,只见湖面荷叶连天,浅绿、深绿、墨绿,犹如一大块碧水晶、遮盖了满湖波光。期间夹杂船只三四,清脆歌声隐约传来,唱的好像是“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当此之时,唯有不经事世的年少女子方能唱出这般欢愉婉转的歌调。虽不合时宜,却也足够难得。心念一动,偏头转向盖聂“要去吗?” 歌声缥缈,莲子清香,绿意盈盈随波漾,这一派安详和乐景象对一路风尘仆仆颇为倦怠的游子而言确然惹人神往,更何况目睹了无数荒烟废墟、断瓦颓墙。盖聂晗首,“但我们没有船” “这有何难,等着”抬脚下了浮桥,转步隐没杨柳湖畔。 不多时,荷叶划开一线水痕,一叶扁舟由远及近缓缓而来,黑衣少年抱臂迎风立于船头,发带飞扬。 无端心口一热,点足踏水轻飘落在船尾。 第6章 第六章 莲子心苦 船上支了一张小几,三碟粗食饼,两个蒲团。和着煦风清歌,十里荷塘,简陋也算风雅。 盖聂微讶“哪里来的?” “一颗珍珠换的” 各国货币不通,因此卫庄出门只带金银细软,这些东西一般平民用不上却都乐意以物来换,转手卖给达官贵族绝对有利可图。上位者骄奢淫逸,百姓食不裹腹,古来皆然。盖聂沉默。 荷如擎盖,莲蓬亭亭玉立触手可及,跪坐下来,卫庄伸手折了一支在盖聂面前晃了晃“晓得怎么吃吗?” “晓得”将佩剑放在案边儿,接过莲蓬一掰两半,剔出莲子,剥去绿衣露出白嫩嫩果肉。 卫庄往后一躺,枕臂曲膝仰卧在盖聂身侧。七月流火,天气并未转凉,闪亮亮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扯了一片荷叶举在头顶遮阴。嘴唇削薄微翘似笑非笑,眸光极淡透着冷雨空山般的寒芒,,眉眼上挑似讥似讽一派睥睨众生的孤高。转目睇向身侧的人时眸底显现些许柔和,仿若神祗回到人间,染了烟火气儿。可看盖聂剥了一粒莲子旁若无人地问也不问一声就自己吃了,双目微眯,有些恼“师哥,那是我折的!” “嗯”盖聂承认这一事实,虑了虑诚恳道“多谢” “谢?”卫庄忽而一笑,侧身撑肘支着脑袋将盖聂瞅着“当真有心谢我,应我一件事如何?” 盖聂垂眸专心剥手中莲子,直觉不能答应,却又不好开口拒绝,于是默然无语。 卫庄自然明了,轻嗤“你以为我要你如何?不过是要你剥一百颗莲子罢了。区区小事师哥都做不到还说什么谢字” 盖聂噎了噎,把剥好的一颗莲子搁在碟子里推给卫庄,颇感无奈。师弟心思鬼谲,他委实不是对手,还是老老实实帮他剥莲子来的简单。 莲子入口,清香薄脆、苦甜,原来师哥没有去莲心。卫庄没打算提醒他,自下而上瞥了瞥晗首心无旁骛剥莲子的盖聂。略长的额发下垂遮了眼睑,赤色双瞳只见得一个淡淡剪影,如刀刃刻画斜飞入鬓的眉倒是看得清晰。少年的眉眼多是凌厉的,盖聂亦不例外,只是、他的凌厉是由自信中透出的锋芒,坚毅果决少浮夸,英华内敛、心坚似铁。手臂一松,又复躺倒,胸腔涌动的情绪如吃了未去心的莲子般,苦涩又甘甜。 行舟不系,随波逐流,漂漂荡荡进了藕荷深处。舟上的人徜徉自得,没功夫数莲子究竟剥了多少颗,直被庸散的晚霞照的昏昏欲睡。 忽有水声哗啦作响,船只越挨越近。只当是别的游船经过,两人并未在意。挡在头顶的荷叶耷拉着边儿卫庄百无聊赖地拨弄两下。可那渐渐挨近的船只非凡绕过,反而直直靠过来,船上三个粗布麻衣面黄骨凸的大汉更是神色贪婪地望向这边,明显的来者不善。 卫庄蹙眉坐起,抬手便要拿剑却被盖聂按住。 哪有不分青红皂白就伤人的?更何况还是不通武学的普通百姓。 船身徒然一晃,吃水下陷,卫庄搭在船弦上的半副衣袖尽数沾湿,眸光乍寒。 原来两人对峙间,其中一个大汉手持缺口柴刀踏过来,指着卫庄脖颈色利内荏神情闪烁道“老实把珍珠细软交出来,我们不伤你性命” 利刃出鞘,一道白光划出七尺之驱后仰,“扑通”一声,鲜血在水中漾开。夕阳西下霞光万顷倒影湖中满湖通红。 盖聂飞身一脚踢出,吓呆了的两个大汉连人带船顺水平移数丈,堪堪叫卫庄再次挥出的一剑落了空。 “师哥~”立于血染湖水的孤舟上,卫庄收剑,是真的怒了。“你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人!心慈手软根本要不得!” 第7章 第七章 何为强者 盖聂坦然与他对视,眼底绯色氤氲,似平静、似痛惜、似悲悯。淡然无波的面容上显出近似错觉的落寞“挡我者、死!这一点你我从来相同。可他们仅仅是走投无路只为求财的无辜百姓而已” “无辜百姓?”卫庄冷哼,抱臂昂首望天“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诸侯纷争不过棋盘博弈,万千生灵皆为棋子。什么人、哪国人,都只是人而已,有何分别。师哥可还记得这话?” “记得” 这话出自盖聂之口,又怎会不记得。 两年前,剑术初成,奉师命出谷历练。行至淆函,惊闻兵甲打斗声,周遭殷红淋漓尸体横斜,走进一看原来是十数人围攻一人。那人玄服斑驳血污满身,挥剑的手依旧稳健,一双鹰眸璀亮充血,宛如笼中困兽尽是死战不可降的决绝狠厉。 “樊于期,你想生擒了我去燕国换一身荣华富贵,简直是痴人说梦!我便是战死也绝不叫你如愿!”激战至此那玄衣人已然力竭,何况他武功不敌多处受伤,绝无逃脱的可能,唯有死拚。 卫庄轻笑,原来与玄衣人对战的是秦国的败军之将樊于期。 “樊于期败于赵国不敢回秦欲投燕,原本无可厚非,可以他人性命换荣华,委实下作”玄衣人虽发冠凌乱灰头土脸仍不改傲然气势,浑身浴血亦好似衮服加身般一副王者气派,想必地位不低,难怪会被樊于期视做投燕的垫脚石。 “吴起杀妻求将方成一番功业。但凡能达到目的何事不可为?大丈夫立于世,哪来那么多臭规矩”对于师哥的话,卫庄嗤之以鼻,不屑之极。 就像卫庄不赞同盖聂一样,盖聂亦不能认同此观点,他坚持的是正义,崇尚的是公理,而这些恰恰最不被卫庄看在眼里,所以他们达不成共识,所以他做不到对以多欺少恃强凌弱视而不见。拔剑越出一招挑开樊于期的剑挡在那玄衣人身前。 刀光剑影气势如虹,无人能近其身,樊于期的长剑被劈断,颈子上一线寒光泠泠刺目。 还剑入鞘,盖聂只说了一句话“带着你的人走吧” “师哥,你救他可知他是什么人?”樊于期狼狈远走,卫庄冷冷扫一眼掀唇正待开口的玄衣人,语气冷硬近于质问。 盖聂转身迈出,波澜不兴地说了那句话“苍生涂涂,天下缭燎,诸侯纷争不过棋盘博弈,万千生灵皆为棋子。什么人、哪国人,都只是人而已,有何分别。” 可是如今…… 卫庄侧目看向盖聂,眸光冷凝如练“如今师哥全然违背了当初的话,对棋子生了感情!” 与卫庄的愤慨相较,盖聂的态度则太过平淡,轻轻静静反问他“你我拜师鬼谷修习至今,难道只为随心所欲操控天下局势?” “这,不正是鬼谷教义?成为强者,向世人证明你是强者” 盖聂默了默幽幽道“为强而强,不是变强的理由” “师哥~,你可真是师傅的好弟子。门规你质疑,他的话你质疑,鬼谷有什么是你不质疑的吗?”卫庄晓得自己说服不了他,只好搬出他一向敬重的师傅。 熟料盖聂这次连师傅的面子也驳了,垂下眼帘沉声道“我有负于师傅教诲,但、我不愧疚”字字铿锵。 卫庄从没有待谁这般容让过,从没有谁敢这般忤逆过!有心将他放在与自己齐肩的位置,他却偏要远离!这种不受控制的无力感简直叫人恼恨发狂,当真想拿马鞭抽死他。 盖聂虽不知其心中所想,但对骤然而起的暴戾之气还是有所察觉的,却仿若未觉般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我们找地方落脚吧” 作者有话要说: 盖聂初入鬼谷时对鬼谷子的话肯定是信服的,但骨子里的正义从来没有变过,所以后来出去见了世面有了自己独立的思想对鬼谷子的话产生了质疑 第8章 第八章 不可共存 转身欲走猝然被卫庄拉住手腕,力道出奇的大,带了点子恨不能握断捏碎的阴戾。 “我卫庄不是个输不起的人,既然杀不了你,我甘愿与你同执这一盘主宰天下的棋局,盖聂、你可有与我并肩的资格?!” 黑白已定,泾渭分明,道不同何以并肩? 你们中间最终只有一个人会成功 时至今日盖聂方彻悟师傅这句话里的含义。 纵剑攻于势,以求其实,是为阖;横剑攻于技,以求其利,是为捭。 天差地别的理想信念,异乎迥然的谋略手段,使得两个同样想要且有能力左右天下大势、改变天下命运的强者必然走向对立。 这、才是鬼谷弟子逃不脱的宿命 胜者生而负者亡 庞娟、孙膑,一死一伤;张仪、苏秦,一存一亡。 原以为圆满解决三年之战便可避免同门相残,不成想、这一场生死成败事关芸芸众生的博弈尚未开始,他终是太过天真。让他们不可共存的非是门规,而是源于自身。盖聂徒觉悲凉,怔怔望着卫庄,喉间涩涩发胀说不出话来。 霞光晚照,凉风薄透,昏鸦嘶哑,氲染一池哀痛刻骨。如曦光晨雾般迷蒙迷离,眸底绯红似杜鹃泣血的凄绝。卫庄被盖聂眼中盈盈泫然惊住,不自觉松了手,微微抬起想要抚上那浓愁惨淡的皱着的眉,呡了呡唇生生止了动作、收手,指尖一颤。带着小心地叫他“师哥?” 盖聂闭了闭眼,再睁开又复昔日模样,无波无澜沉静若死水深谭、一切情绪悉数埋葬。轻轻点头算是应了,点足踏水上岸。 白影如飞,身姿翩然,兔起鹘落间已离数尺,算不得远却是咫尺天涯。卫庄滞了滞弃船跟上。 夜幕四垂,疏星朗月送人情似地殷勤铺光照亮,纵不能缓解沉闷气氛,好歹走路时不至于因心不在焉绊了脚。 穷街陋巷,莫说是客坊,灯火人影都不见半个。盖聂忽然轻叹一声打破此间寂然。 卫庄转眸凝睇,挑眉戏谑“怎么?师哥是怕露宿街头吗?” “不会”步出街巷,一盏孤灯高挂门头、摇摇晃晃,酒肆二字明明灭灭将将看清。盖聂抬手指过去“酒肆里可以休息” 卫庄唇角一撇,好生无趣 刚进门,一股酒气迎面撞来,身形吃重步伐轻飘显见的武功不弱,盖聂握剑本能地转步错开,与此同时那人脚底一滑瞬间移了移,摇着手中酒葫芦笑呵呵道“你以为我会撞到你吗?我不会撞到你的” “嗯”盖聂微一晗首,依稀觉得这人有些熟悉,目光在他身上略略停顿,迈步往里走。 “哎,盖兄”一身酒气的醉鬼倒是生了一副堂堂相貌,浓眉大眼,神采奕奕,衣着简单简洁,黑色围披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显得浪荡不羁,一点儿不像醉鬼、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是。清明双目落在盖聂脸上时,惊喜难掩。在他说话前便行动快于意识地伸手去拉盖聂衣袖。 这次没等盖聂做出反应,已有一道剑光招呼都不打一个地劈向那只招祸的手。利刃带风、划破空气锐响铮鸣。 亏的那人缩得快,否则手一准儿废了。面上一讪。 卫庄冷哼 “荆柯”盖聂冲师弟淡淡轻笑,表示这不着调的人他认识。寻了位置让卫庄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偏头道“可要同坐?” 于是那名为荆柯原本要走的人立马改了主意毫不客气地挨着盖聂坐了。 第9章 第九章 何以太平 看到卫庄拔剑惊愣躲在柜台后的半百老丈见三人同案而坐,不像仇敌不会砸了他这小店危及他的性命,这才拖着跛脚走出来笑脸相迎“敢问三位要几壶酒?” “一壶”给了钱盖聂又道“我们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可以”许是银钱给的爽快,老丈答应的亦是爽快。摆上酒,外加几碟咸菜,兀自感慨“这兵荒马乱的,谁还去开客坊,能逃的都逃啦,你们找不到地方住宿很正常喽” 战乱频频,流民四起,哪里平定往哪里走。然而,当今天下,何处可安生?放弃了故国家园,放弃了祖辈姓氏,只为得一方乐土。五湖四海何其大,却没有一寸止熄战火、没有一国能保他们一世长安。只能在路上,直至倒下。 盖聂默了默,缓缓开言“待天下太平,一切都会好的” 荆柯闻言大笑“诸国不灭,纷争不休,乱世何以结束,天下何以太平?!” 盖聂猝然抬眸,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神色将荆柯望着,赤瞳如烈烈焰火灼灼燃烧。甄一杯酒举到荆柯面前“请饮此杯” 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但荆柯明显从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里看到惺惺相惜的认同,敛了笑、还以同等的郑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我怎么不晓得师哥几时认识了这么个人?”荆柯看得出来的东西,与盖聂相处多年的卫庄又岂会看不出!委实料不到被他视为市井之徒的荆柯竟得盖聂这般看重。捏着酒杯,神色不变,语气也许素日无二,却无端叫人觉出一股冷意来。 “早些年荆兄曾携妻子至鬼谷与我切磋,那时你尚未拜师所以不晓得”。比试输了也全无芥蒂,非得邀他去喝酒,说“人生无酒不欢”。终究拗不过随他去了,酒没喝几口,净听他评酒了。齐酒如何、燕酒如何、赵酒如何都没在意听,应是想着终于结束、耳朵不用再受折磨,最后一句总结的话倒是记住了。荆柯说“最够味儿的当属秦酒。不加任何勾兑,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是热的,烈性十足”。当时只觉这人豪爽,如今看来或可为朋友知己。 “妻子”二字一出,荆柯徒然变了脸,搭在案角的手猛地一拍、食案震裂,怒气上头双目瞬时充血,低声恨道“阿丽被齐王!送进了咸阳宫” 酒水荡出,险些溅上衣袖,卫庄蹙眉,掀唇讥诮“那你可是要去咸阳夺回妻子?” 荆柯泄气,眉头拧成一团,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有念无忧。没有听出卫庄话里的嘲弄,照实答道“不,我要去燕国杀一个人” 至于杀谁,荆柯没说,聂、卫二人也没问。一壶酒饮尽,荆柯起身辞行。 卫庄本就不待见他,下鄂一扬算是回应,不做半点儿挽留。 夜如泼墨,盖聂好心提醒一句“天已经黑了” 荆柯哈哈一笑,全不以为意道“走惯了夜路,自然就不怕黑了”一脚踏出门外忽又回头望着卫庄似是无意笑问“瞧兄台形貌不像中原人,能否告之姓名交个朋友?” “卫庄”只报了名字,对交朋友这么一说不置可否明显是不想。 荆柯摸摸鼻子又是一笑,拎着酒葫芦迈步隐于夜色。 指腹无意识研磨杯沿,睫羽半垂,皱着眉。盖聂惊怔,除了姓名之外他对这个师弟竟是一无所知。盖聂从来不是个有好奇心的人,但凡无碍无害,再怎么光鲜亮丽他也能目不斜视地一带而过。卫庄是他师弟,对他而言知晓这一点已然足够,便也没动过深究的心思,这原也没什么,只是今日被荆柯点到,却莫名心惊。到底是自己的忽略,还是他刻意的远离?盖聂不知。 虑了虑,谨慎道“小庄,你、确实不像中原人”言外之意便是: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世? 第10章 第十章 执念太甚 卫庄睨他一眼,倒杯清茶呡了一口,自嘲轻笑“我母亲是异族歌女,偶然遇到出游的---我的父亲,不幸被他看上,做了他众多姬妾中的一个”说到这儿唇角笑意愈甚,眼底益发的冷,嘲讽不加掩饰“更不幸的是,我母亲也看上了他。可他看上的无非是与众不同的美貌。以貌侍人能好几时?我尚未出生母亲便失了宠信,彻底被遗忘,所以我成长至今都未正式见过那所谓父亲的面。也就一个兄长尚算不错” 卫庄说的轻描淡写,但盖聂能够想象一个不被看重的孩子曾受过怎样的轻视冷遇,以至于养成现在这种性格,心脏宛如被人攥住发紧发疼,哽了哽才问“你母亲她……?” “她去世了。很早以前就去世了”一大口茶水入喉,卫庄晒然嗤笑,不见悲伤“前殿琴瑟靡糜,冷宫风雨凄凄。可笑的是,她至死不怨、至死等候!简直愚不可及。”目光一凝,转向盖聂,一字一顿道“若是我看上的,必得抓在手里才甘心快意!化骨成灰、死生一处!” 睫羽轻颤,心也跟着狠颤了颤。盖聂晗首,顿了顿语调平平地纠正他“诸事过犹不及,执念太甚、易为祸” “哼,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师哥你了” 的确 心之所向,百死无悔。对于认定了的事,盖聂比谁都固执。静默片刻叹息一般轻声道“你应该很像你的母亲” 盖聂的话太过正常也太过正经,卫庄倒是没觉察出别的意思,抬手挑了一缕白发应道“确时像。这头发用不了几年就该全白了,不晓得彼时师哥可还认得出我” “认得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一眼认出,盖聂笃定。 这句话合了卫庄心意,展颜轻笑 “小店儿没有空余屋子,委屈两位在这儿将就一下啦”老丈抱了铺盖递给盖聂,反身关门。 “多谢”接了转手交给卫庄,将店内仅有的三张桌案并在一起铺上铺盖,恰恰可供一人休息的简易卧塌、好了。 “你睡,我守着” 卫庄真也不谦让,解开绑带脱了靴子,倾身一躺,旁若无人地睡去。 挥手灭了灯,盖聂席地打坐,合上眼,却睡不着。 河谷那夜,事后谁也不曾提起,雁过无踪,水过无痕,仿若从未发生。但盖聂怎能自欺欺人地否认事实?更何况,刹那间的心动、终生难忘。 没想过对谁动心,却猝不及防对自己的师弟——将会与他生死相较的人、动了心,惶惶无措。少年染霜的鬓发在脑海挥之不去,习惯性挑起的眉、勾起的唇、挂在嘴边似讥似讽的笑,历历在目,无以复加的高傲、从不示人的脆弱,他都晓得。搁置膝头的手缓缓握成拳,呼吸都觉滞涩。 胸腔里那块看不见的血肉再不完整,焚烫液体潺潺流淌,无一处不被灼伤。他放不下天下事,亦放不下这个人,二者不可得兼,唯有舍其一。所以,再怎么煎熬他也只能忍着、挨着,无法可想。 至赵国便分开吧,你我本不该同行 当真到了水火不相容的那天,我只希望自己不亡于你的剑下。小庄,你是我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倘若你都真心要我死,还会有谁愿我活着…… 蛙声起伏,塌上的人翻了个身睡得沉稳 第11章 第十一章 莫知我哀 城砖垒垒,层层叠叠推铺出道道城墙,沉黑厚重、留下一条条岁月沧桑的痕迹,犹如亘古存在一座丰碑,以居高临下睥睨之姿俯视往来经过的苍生蝼蚁,无喜无悲。 确然是、蝼蚁 自城内走出的人断续不绝,行李负肩三五成群相互搀扶,间或一二人,走走停停,踽踽徐行,像护城河里一棵棵拔了根的水藻,艰难地在苍茫大地上漂流。他们当中有瘦如枯柴的老者,也有干瘪的母亲和大头瘦脸的婴儿…… 高天不问人间事,乾坤依旧,子不语,哀声绵绵冷眼尽观之。 黄土扬尘,风、灌满衣袖四下撕扯,仿佛叫着“止步、止步”,盖聂依然固我地向前走着,至城门停下。 一张布告,字迹分明地写着:李牧谋反做乱,目无君上,其罪当诛,已于日前斩杀…… “杀”字映入眼帘,瞳孔骤缩,冷意森然。盖聂紧呡着唇,眸光欺霜赛雪的白,纹丝不动的面容上沉暗阴阴。 卫庄嗤嗤晒笑,抱臂说着风凉话“以李牧之能,当真谋反又岂会给人抓住把柄,落得身首异处?这赵王、委实是个人才,自毁城墙的事儿干得这般利落漂亮” 盖聂崩着脸不发一言,抬脚便走 “两个后生,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走吧,别进城了,没看见人人都在往外跑吗?”与盖聂擦肩的汉子一手拎包裹,一手扶着身形佝偻的老妇,别了一下脸劝道。 “为何?” “秦国攻城,北边儿的匈奴进犯,但李牧死啦,没人能阻挡,王上正四处征兵打仗、修长城呢。去的人往往九死一生,所以谁也不想去” “哈哈~”闻言卫庄禁不笑出声来“杀了战将给人以可乘之机,招架不住才想着修长城,逼得国人逃蹿。师哥,你们的赵王可真机智的很呐” 人道:苛政猛于虎。可若是太平盛世,苛政何以延生?祸乱夺走了他们的家园,也夺走了他们生存的权利。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风中苍老的歌声断断续续,如泣如诉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我心悲伤、莫知我哀……”动了动唇,无意识重复着,盖聂抬目远望,荒烟渺渺、蓬草纷纷,人命如草芥,九牛一毛。 “君主昏庸,良臣已死,百姓贪生。这样的赵国抵御不了狼子野心的秦国、抗击不了骁勇善战的匈奴,必亡!”卫庄扬眉目视盖聂,异常冷峻道。 盖聂何尝不晓得,可眼睁睁看它走到绝路,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难不成师哥一直对赵国抱有希望?”盖聂的沉默无疑使卫庄心生不快,出口的话不免更加尖锐“只因你是赵国人就对赵国另眼相待,这般狭隘又凭什么做俯视天下的强者?!何况如此腐朽不堪的赵国,早该亡了” “你说得对” 良久,盖聂终于开口。看向远方的目光深沉坚定,语气中仿若夹杂着字字带血的决绝“赵国该亡。当一个国家的存在比灭亡给百姓带来的苦难还要深重,它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卫庄卡了卡,委实想不到师哥那么倔强的人居然会赞同他的话。下鄂一扬哼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不如----” “觅英主以济乱世”如荆柯所言:诸国不灭,纷争不休,乱世何以结束,天下何以太平?!若要天下太平,必得天下一统! “英主?原来师哥周游列国是想觅英主以辅之?哼,你忘了谁才是这个时代的最强者!” “许多事并不是强,就可以做到的” 第12章 第十二章 背道而驰 “哦~”卫庄挑眉轻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历史变迁朝代更迭,王者存几时?我要站在所有人的顶端,做这个时代的最强者、掌控命运!” 可是,人、真的能够掌控命运吗? 剑身通体泛红,光影斜照寒芒凛凛、戾气充盈。夹裹着内力自空中呼啸而来,剑刃直冲卫庄心口。 脚下倾移,侧身反手抓住剑柄,丝丝白发飘散。吹毛断发,足见其锋利。视线胶着于剑,立在白色大鸟上的人、完全被忽略了。此剑外形奇异,握在手里,触手冰寒,凶厉无比,却正合卫庄心意。 “秦王要韩非入秦为质,韩王、同意了” 先前还在嘲笑赵王,立马轮了回来,不晓得算不算是报应不爽。 因剑而勾起的唇角顷刻僵住,咬牙吐出两个字“韩王!” “韩非走时留了这把剑给你。说:人称鲨齿妖剑,而我只重其镇国之利” 长剑支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卫庄不语。 白凤踮脚欲走忽又回头“哦,姬无夜求娶红莲公主,韩王、也答应了” “姬无夜?”卫庄弯唇冷笑,语调轻缓杀意森森“他以为公子非一走,韩国就任他横行,可以肆无忌惮了?” 腕上施力,立剑扬眉,鲨齿瞬间变色、嗜血的煞气交裹。“以姬无夜的人头来祭剑、再好不过” “盖聂呢?他可随你回韩?” 此言一出,鲨齿凶厉更甚、暗芒殷殷,握剑柄的手骨节泛白,袍袖无风自动发丝纷繁,冰蓝银眸若雪域荒原般寒戾彻骨带着吞噬一切的狠决狂然“我迟早能打败他、征服他,将他捏在手里、听我驱使!” 白凤被他形似疯魔的神态惊了惊,滞了一下反驳道“你应该杀了他” “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我!”眉间一凛、细眸恻恻,棱角分明的俊秀面容上气势天成,端的是不怒自威的威慑。 回到住处,推开门,案上摆了两盏白帛水灯。拎起一盏瞅了瞅,精致倒是精致,只通体素白透着阴惨。丢开手,刚要开口叫一声“师哥?”就见盖聂迈步进来。 “小庄,给你”盖聂拿起一盏水灯放在卫庄手里,另一盏自己拿了,眉心微皱,眼底是以一贯之的薄愁、亦似沉静,提了佩剑行囊淡淡道“我们去放水灯” 卫庄很有些不可思议,师哥竟会想着邀他放水灯!当真是铁树开花,万年不一遇的奇迹。心里高兴,自然就没注意到别的。顺手捏了一块木炭在水灯白帛上描了几笔。 到了河边儿,将水灯点亮,蹲身置入河中、顺水漂流。偏头瞥见师弟那盏水灯上自己的名字时,盖聂僵了僵。拧眉沉声道“小庄,今日是中元节” 卫庄愣了。七月十五、确然是中元节。他怎么会以为盖聂邀他放灯玩乐呢!起初的欢愉瞬间飞灰烟灭。眉梢一扬,挑唇玩世不恭避重就轻笑道“所以师哥这是祭祀先人?我可没什么先人要祭” 盖聂心头一刺,闭了闭眼转眸望向渐漂渐远的萤火灯影,轻轻叹道“我亦无先人可祭。这灯,祭往生亡魂”。提行囊的手握了握,侧身凝视卫庄“小---” “师哥,自此同路已尽,告辞了”与其等他开口,倒不如自己先说!打断盖聂的话,卫庄言词稍显急切,呼吸略重、眸底隐恨难平。 微张的口凝滞少许、呡了呡,晗首道“珍重”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长路,也许明天的太阳不会升起。师哥,你可明白?”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人生匆匆;分易分,聚难聚,爱恨悠悠无期许。无论此身何处,此心不移!可情丝寸寸怎抵尘世转变世事无常?更何况…… 小庄,愿你我今生、永不复见 盖聂没有回答,转身 卫庄亦转身 背向而驰 脚步踏在草地上、轻软无声,仔细听便能发现一个人停了停、落下的靴子没有再抬起,片刻之后才又向前,那一刻,鲨齿铮鸣、蓝眸映着红光,狠恨交杂。过了那一刻卫庄没有再等,折返赴韩。 盖聂孤身入秦川 作者有话要说: 这该死的铺垫终于铺完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 荆轲刺秦 七年后 咸阳宫大殿 随着一声高扬的“燕国使臣入见~”两名青年男子踏着长阶,一步一步走向殿内。捧绢帛的男子面部紧绷,稍稍滞后,一眼又一眼瞥向略略在前手奉木匣褪去所有嘻笑玩闹一脸沉敛的同伴,心中忐忑。 秦国尚水徳而崇黑,整个大殿以黑色基调为主、庄严肃穆,玄金漆柱、墨绘浮雕,腾爪游龙、龙须昂扬、齿爪锋锐,黑云玄鸟、鸟目阴鸷、俯首苍生,无一处不透着霸气肃杀,朝臣分列两班依次而坐、端庄恭谨。 两人一入大殿便被殿内气氛惊了惊,只一人面色不改步履不急不徐依旧从容。另一人霎时白了脸,滞了滞又复跟上。 “两位使臣稍待,我王片刻即至”侧立柱前的内侍拱手作礼,面上清汤淡水瞧不出半分恭敬。话说的倒是实在,尾音刚落就听见自帘幔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片白色下摆迈出走出一个人来,却不是秦王。 这人一身白衣胜雪、一身孤骨清绝,禁口、袖边儿绣了蓝底回纹,深色腰带,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刀劈斧削般棱角分明的额脸轮廓配上一双绯色细长眉目意外地使他整个人显得温和起来。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倚案跪坐,纹丝不动的面容上一片淡泊,睫羽半垂、微微晗首,好似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尘俗、与世相绝,同众人格格不入。 秦国上将军——盖聂!被称为秦王手中最犀利的剑,剑锋指处、所向披靡。列国之人没有不晓得的! 捧绢帛的男子脸色益发青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倏地衣角被扯了一下,回过神来却见众朝臣纷纷俯首、脊背弯曲、神情谦卑,抬头一看原本空着的主座已然坐了人。 没有也不需要任何动作,就那么静静坐着,凛凛然王者威仪尽显。沉黑冕服尤显厚重,乌黑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玄色冕冠之中,额前垂下十二旒冕帘及至下鄂,明晃晃看不清旒冕后的真容。大致见得搭在案上的袍袖上的鳞甲暗纹、削薄如刃刻的微呡的唇、硬朗胜似大理石雕塑的冷峻侧脸,以及隐在一重帘毓下寒戾不带一丝情感的深沉鹰眸。上位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威慑叫人不由自主地曲膝臣服,明明与之平视一股被人居高临下俯瞰之感油然而生,端的是一派坐拥天下的强盛气势。心虚抑或怯懦从踏进殿内的那一瞬、潜滋暗长,至此刻、溢满心房。 “臣荆柯,拜见秦王”木匣举过头顶倾身一拜,语调平平,定在黝黑地面上的目光深不见底。 “臣、臣秦武阳,拜见秦王”随荆柯一拜,秦武阳徒觉膝盖发软,手中绢帛几乎不稳,视线不受控制地斜瞟向距王座最近的盖聂,又瞄了瞄身居高位的秦王赢政、冷汗渗出。 “秦武阳,你在害怕”抬臂抖开一卷竹简摊在案前,没有讥诮、没有惊疑,声音朗朗带着沉沉威严,只是讲述一个事实。 荆轲回头冲秦武阳笑笑,转目与赢政相对“北方蛮夷之地少见识,不曾见过大国威仪故而害怕,还望秦君谅解,莫要怪罪。” “既然害怕便退下吧”赢政睨了睨荆柯手中木匣,当真没有怪罪。 秦武阳羞愧,几不敢与荆柯对视,将绢帛交给他踉跄一步退出大殿。 荆柯一手捧木匣,一手执绢帛,缓步上前,拂衣跪坐在御案下方,浓眉大眼、目光炯然,再不复昔日纯良。 “王上,这木匣里装的、便是樊于期的项上人头!” 指尖轻轻点着案面,鹰眸微眯,眼底尽是刻骨积恨消弥前的快意。唇角上勾弯出一道弧度,说话的语调直叫人不寒而栗“能被孤记这么多年,他也当死而无憾了!”袍袖一挥竟不验真假就令人拿下去喂狼。 “取地图来” 荆柯执起地图徐徐展开,图穷、匕现。 与其他利刃的材质完全不同,残虹是由烈火陨石打造而成,剑身薄透焰光游走、红丝屡屡如血渍,确实是血渍。此剑铸造时曾以鲜血浇灌,极为凶戾,伤人亦自伤。绝对是一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凶器!红芒乍寒,众臣惊呼。 “况当”一声御案被赢政一脚踹翻砸向腾身而起的荆柯,一时不及站起反手搭上腰间佩剑剑柄,尚未拔剑出鞘冷厉疾风携着杀意直袭颈项,侧身后仰惶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居然弃剑挥臂格挡,宽大袍袖横扫、袍袖撕裂、剑刃偏移,却仍气势不减地急刺而来,旒冕“哗啦”作响王冠掉落、长发披面,眼看剑刃划开脖颈瞳孔收缩四肢僵冷。 “叮~”兵器相接之声脆然响起。还没有从突生的变故中缓过神来的众朝臣又是一惊,满心恐慌地盯着距王上喉间不足寸许的两柄对峙的寒刃、一瞬不瞬。 电光火石间,原本一动不动跪坐一旁的盖聂一把抽出赢政腰间佩剑一招长虹贯日将残虹架住、剑啸嗡鸣,其动如脱兔、身形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 如此近的距离,稍有不慎剑下之人定然命丧当场!赢政反而放松了,呼吸平复,眸底寒冰凝结,顺着残虹斜睨向荆柯,宛如看一个死人。 手上骤然施力轻弹剑身荆柯的剑被震开,刃尖随血槽下滑划向荆柯手腕、火星四溅。长剑脱手,荆柯反身一旋又复接住已与赢政拉开距离。再要上前,劈头迎来一道剑光。 盖聂剑术简洁朴素、一击必杀,没有多余的炫耀和修饰,速度、力量与准确性完美结合,防守反击,厚积薄发,寻不出分毫破绽。纵然惊天十八式威力无比,荆柯也无法绕过或打败盖聂完成这次刺杀。 “荆兄,你失败了”一剑刺穿荆柯左腿,打落残虹,盖聂面上淡然无波。 四目相接,皆不是最初模样 荆柯晓得盖聂留了余地,可事到如今他却不能如盖聂一般坦坦荡荡回一句“盖兄”。无论成败,他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死!如今失败更没有多活一刻的理由。也不硬撑,席地而坐扬声大笑“荆柯有负燕太子重托、有负燕国重托,死而无怨” “那就死吧!”赢政狼狈站起夺过盖聂手中天问,一剑当胸。 笑声戛然而止,荆柯倒地。 作者有话要说: 此后两日一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可知韩王 手握长剑、剑刃滴血,赢政尤为震怒“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而今日,在秦国境内、在这咸阳宫中、在文武朝臣面前,孤遭此大辱,尔等该当如何!” 群臣跪伏,哀声切切“臣等百死莫赎” “死?!你们一死便可雪孤今日之辱、雪秦国之辱!” 众臣惶恐,不知所言 李斯抬头面露愤然“一切源起燕国,若不荡平燕国,此恨何消!此辱何雪!” “荡平燕国!”群臣附和 赢政稍稍展眉,昂然负手而立,虽衣衫不整发丝凌乱亦不改其王者威严,扬剑斜指北方“荆柯已死,而后世上再无此人!但燕国、定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秦王,不是太子、胜似天子。 倾盆大雨狠狠砸下、泥水纷纷,天昏地暗雷声轰隆,好似要沉陆为海般的不见天光,偶有闪电劈裂苍穹显出一线缺口隐隐透着气吞山河的威势。 镜湖医庄,一灯燃燃,灯下女子自顾自忙碌着,将药草分门别类按量配置、有条不紊,蓝白裙衫影影曳动,窗外风急雨骤全然不觉。灿灿焰火映在清冷如广寒白梅的秀美面容上竟衬出几分素日没有的温柔神色。 敲门声起,沉稳捎带急切、打破一室安宁。端木蓉停了手中动作,折身开门。 “端木姑娘,请救人”来人是个青年男子,一身白衣湿透,额发滴水,衣袖胸前皆染了血污,脸上是一片波澜不起的淡漠。 “怎么又受伤了?!”冷着脸,口气亦是冷的。目光所及却是他衣服血渍,而非裹在蓑衣里的他让救的人。 “些微小伤,在下自会处理,还请端木姑娘救人” 端木蓉蹙了蹙眉,令他将人放在塌上寻了伤药给他,移步塌前动作娴熟地搭脉、检查伤口。 “他身上重伤有两处,一是腿上,止了血修养月余便可复原。致命的是胸口,肋下三寸地,生死伤,残一念间!刺这一剑的人若非力道精准,他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男子包扎了臂上伤处,默了默,拱手诚挚道“这位朋友有劳端木姑娘费心救治,时辰不早了,在下改日再来”说完当真往外走。 “盖聂!外面在下雨”声音凉如碎冰,依稀含了怒意。 盖聂浑然无所觉,晗首淡淡道“在下晓得”迈步雨中,还十分体贴地反身关上门,满目柔情缱绻相隔绝。 雨声未歇,好似更大了 盖聂的住所在咸阳宫前配殿。因而外间或有传言说:上将军手握重兵王上需得将人放在身边时刻看着方能安心;亦有人说:上将军入秦多年颇得宠信间与王上亲厚,或有隐情亦未可知……。 堪与不堪,闻或不闻,盖聂始终不置一词,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半分不自在。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臣子入住宫围真可谓天高地厚的恩典。但这份天高地厚落到盖聂身上,只得到四字回应:宠辱不惊。 换过衣物重新束发,拿了帕子擦脸,将将收拾妥当便听内侍赵高前来传话道“王上请上将军入殿议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似这般夜间进出内殿实属常事儿,也就怪不得闲言碎语是非多多。 盖聂进来时赢政正俯案凝神察看地图,头也不抬直接推过去一盏热茶道“坐” 撩衣跪坐,照例行了个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垂眸看向案上地图,曾经列国纷争,如今所存者不过秦、韩、燕、齐而已。燕国…… “此番攻燕,盖卿以为需要多少兵马、时日?” “五十万,王翦为先锋,两年可下” 赢政猝然抬头,蹙眉将盖聂睇着甚是不可思议道“区区一个燕国竟这般费力?”非是质疑而是诧异。以盖聂之能,平定楚国亦未有此耗费。 “若仅仅灭燕,二十万兵马一年足够。”盖聂放下茶盏,修长手指点向与燕国临近的齐国“燕国灭后秦军驻扎修整,一鼓作气攻下齐国,期间所需人力、时间,五十万、两年” “盖卿的意思是要把韩国放在最后?” “不”长长睫羽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语调稍顿盖聂继续道“韩国这些年一直暗中动作,其志不在小,实为劲敌。他不会坐等秦国灭了燕、齐再去灭韩。所以,燕国亡后,王翦留守燕地筹备攻齐,我、统兵攻韩” 曲指轻扣案面,赢政虑了虑眉心暗藏一抹隐忧“依盖卿之见,韩国会否插手灭燕之事?” “会!”盖聂答得肯定。 赢政抬目望向门外无边夜色,忽然沉默,片刻之后才又开口,没有接上一句话题转而道“盖卿可知韩王?” 问完话不等盖聂回答便径自给出答案“现任韩王乃异族歌女所出,在冷宫中长大,并不很被韩王室认可,故从母姓,其名——卫庄” 盖聂垂眸听着,丝毫不为所动、丝毫无异状。 赢政甚是满意,眼底浮现层层暖色,微微笑道“其兄公子非死后他便承了王位,凡反对者皆死于非命,手腕可见一斑。盖卿可晓得他?” 说到公子非,盖聂突然想问韩非到底是怎么死的?!李斯还是阴阳家?可回心一想又觉没有问的必要。无论是谁动的手总归授意于赢政。韩非大才却不能为其所用,赢政自是不会容他。闭了闭眼,心里知晓赢政是明知故问盖聂不得不答,缓缓开言“他和我同为鬼谷门下,共处三年,臣自然是知道他的” 盖聂以为赢政接下来会问自己对卫庄是否了解,说一些诸如:知己知彼之类的话。诚然,这才是君臣的正常对话。 但赢政明显是有点子不太正常。晓得盖聂说的是实情再不多问,话锋一转又道“盖卿与荆柯相熟?” 人道秦国上将军最难讨好,送财送物送美女皆不被看在眼里,任你千方百计也不能亲近半分,对谁都不远不近,瞧谁都不高不低,那般无嗜无欲无所求,堪称四大皆空了。 盖聂是否四大皆空赢政不晓得,但这么多年确然不曾见他起过情绪,成日里独来独往不喜亦不悲,心思半点揣摩不出,端的是水火不浸无懈可击,更偟论跟人称兄道弟了。大殿上那一声“荆兄”听得分明,委实惊诧得很。 “是,荆兄早年曾携妻子至鬼谷找臣切磋” 一句正经且端正的实话叫赢政瞬间黑了脸。他肯定盖聂是故意提丽姬的!忍了忍,心平气和道“齐王送丽姬进咸阳宫时,孤并不知晓那是荆柯的妻子”后来晓得了,也就将错就错一错到底了。但赢政自问十数年来,待他们母子不薄! 盖聂不语 赢政皱眉,斜暼他一眼“荆柯的死讯传入宫中,丽姬自尽。天明那孩子哭闹的厉害,你是他先生,他一向听你的,明日去看看他” “是。王上若无其他事,臣告退” 赢政滞了滞,摆手让他下去 合上门,抬头望天,沾了湿重雨水的白羽沉沉飘下,一只蝶翅扑凌凌飞起。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一章起就架的很空了,但历史大趋势不变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不怕一战 飞起。 蝶翅鸟,这些年见了太多,也杀了太多,可眼前这只、盖聂决定放过。目视它振动翅膀飞向远方…… 鸟儿灵巧地穿过屋瓦、越过树梢,最终进了韩王宫落在一白衣男子羽带纷纷的肩头,亲昵地啄了啄男子脸颊。 白凤弯唇,微微一笑。转身面向背对着自己单手撑额倚塌髙卧的成年男子时,笑容尽敛。漫不经心报告了蝶翅传来的消息,伸指逗弄鸟儿。 塌上的人睁开闭着的眼,眸中情绪涌动仿若海底蛟龙翻腾般波涛汹涌。抵在额前的手、曲握成拳,面上是与之相反的平静,出口的话讥诮难明“他,这是在同我宣战?”用的是问句语调却是肯定! “以如此重要的军报作战书,上将军当真大手笔” 白凤的话,卫庄没有听见。眼前一晃,好似踏在高高的云梦山顶,脚下是一片雾海蒸腾,身侧的少年白衣如练、面色染霜、棱角鲜明,失了温润且坚决。 “三年之期已满,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小庄,我并不怕与你一战” 盖聂的确、从未怕过! “你我之间注定有一个要倒下!” 一句满含杀意怒气的话冲口而出,将刚跨出门槛的白凤吓了一跳,靴子一绊险些摔了。肩上鸟儿受惊飞走,白凤脸上十分难看。 而原本晴好的气象,此刻乌云聚集,果然、要变天了。 世人盛传秦王后宫佳丽三千,美女如云,争相见王上尊容终生而不可得者数不胜数。事实虽不比传言夸张,但咸阳宫中的女人委实不少,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晚一个不重样儿的也足够供应。年轻貌美不乏其人,却从不见秦王为谁流连驻足,大都过目不再看第二眼。 唯一一个例外便是丽姬,入宫十数年亦不曾被赢政忘却,逢年过节必有赏赐,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带出去逛逛,今番不晓得何事想不开竟突然自尽,独留一子。 尚未步入公子寝居已闻哭声哽咽,盖聂无声轻叹,到底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素日又被宠惯了,骤然失去母亲除了哭泣还能如何呢? 从架子上拿了帕子走到伏案痛哭的孩子跟前,半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想让他抬起头帮他擦一擦脸,不料这孩子眨眨泪光朦胧的大眼睛不晓得究竟有没有看清来人便倾身扑在盖聂怀里,哭的更狠了。 “先生,我娘亲她……她不要我了……” 盖聂默然。只任他哭诉,直待渐渐歇止方按着他的肩扶他坐好,用帕子将他哭花了的圆鼓鼓的小脸儿擦干净。 “先生……”小孩揉了揉鼻子,声音一抽一抽的,眼睛通红,看着尤为可怜。 “天明,哭泣、是弱者的行为,亦不能解决问题” 秦国的二公子,长相没有一分像秦王,倒是与记忆中的某人别无二致。绯色双瞳与他相对,一如既往的诚挚认真,同情而不可怜,教导从不纵容。 “先生,我不是弱者!”天明硬生生忍了抽噎,鼻音浓重地强调。可终究有些底气不足,一句话说完,耷拉着脑袋眼角闪着莹光闷声问“娘亲为何要离我而去?” 盖聂默了默,起身道“为了、与你父亲相见” “见父王?”天明不解,扁了扁嘴带了鼻音不无怨愤道“娘亲确实好久没见过父王了” 有些话不是该由盖聂来说的,转而道“你母亲虽不在你身边,但她对你的爱毋庸置疑,她一定希望你能坚强,天明、不要让他们失望” 再次来到镜湖医庄正值傍晚,天边霞光万顷照大地如血洒疆场,秋风飒飒入目枯黄、绵绵延延不知何处是春乡。 一座孤坟,一幕残阳,一个失意人 手中的酒葫芦已经空了,人、仍然清醒,歪歪斜斜的身影尤似飘零风中的枯叶、无有着落。指尖细细研磨碑上“爱妻”二字,神情怔忡,欲哭无泪、欲笑不能。石碑粗砺划破手指,血珠点点滴滴没入尘埃,仿若不觉。 盖聂眼波一震,看到坟茔竟闪过一抹惊讶,眉头紧蹙。 “你来了”一身灰衣,黑色裹巾遮了下鄂,长长额发掩了眉目,相貌彻底模糊,声音嘶哑同样含糊得很。偏头望向盖聂,却又没看他,双目无神。 “阿丽原本不会死的,是我的错。我奉命去杀樊于期,阴差阳错结识了燕太子丹,燕丹要我刺秦,我是不愿的!可王命难违,何况阿丽和天明还在咸阳宫中,我不能不听。但,既然应了便该尽力而为!大殿之上我是尽了力的,我晓得我不可能成功,所以我尽了全力。即便他日与燕丹及易水众人执剑相向,我亦能无愧于心。我只是这样想的!王上却不信我,他对我起了杀心,可我是他最好用的暗桩,他不甘心就这样杀了我,所以阿丽自尽他冷眼旁观,好给我一个教训。盖兄,我恨他!”酒葫芦猛地一掷,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盖聂没有说话,心里却在自嘲:果然还是高估了秦王。丽姬性子刚烈,又是齐国人,留着有害无益,她自己要死,赢政岂会不成全?左右人不是他杀的,无可指责。 静立半响,无端问一句“可还喝秦酒?” 第16章 第十六章 剑易伤人 这没头没脑的问话,那灰衣人竟也听懂了,深吸一口气涩涩道“我恨秦王,却不恨秦国;我效忠的不是秦王,是我自己。秦酒、自然喝的” “盖兄,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什么事都不晓得便应了,委实冒失!偏盖聂还就这么做了。 “帮我照顾天明” 盖聂点头“待天下大定,我带他一起离开咸阳” “盖兄当真仁慈,仁慈至于极致不惜双手染血、背负骂名,以战止战平天下之乱还黎民百姓一太平” 人非铁石,孰能无知无感?纵然盖聂心性坚韧,不畏人言、不滞于物,心之所向哪怕千夫所指亦不改其志!然而,不动容于世人误解并不代表同样不动容于有一友知交。这一刻,盖聂是感动的。 动了动唇又呡了呡唇,终究什么也没说。说什么呢?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于我何愁。有一同道知己已然足够,盖聂不需要有人为自己心忧。 “听说盖兄不日将统兵攻燕?” “是” “燕丹与墨家关系匪浅,墨家的攻防器械不容小觑。盖兄当心” 盖聂闻言蹙眉,委实想不到燕太子丹竟和墨家有关联。晗首道了声谢,抬脚欲走,转目却见两个背着药篓的女子缓步而来,蓝白服饰年纪稍幼的正是端木蓉,年纪偏长的绾发妇人是端木蓉的师傅、念瑞,因其医术高明救人无数,见者莫不称一声“念瑞先生”。 不知幸也不幸,盖聂多次成为念瑞先生弟子伤患中的一员,于情于理都得近前打个招呼。 可惜人家压根儿不待见他,眼睛一撇视而不见,自顾自走路。左右不是头一回这样,盖聂虽不明所以亦不计较,泰然自若地等她走过。 “盖聂,你又要出征了吗?”擦肩时脚步停住,端木蓉握着药篓肩带似是无意道。 “是” 一声轻叹几不可闻,端木蓉低垂眼睑强做一片冷清,话里的忧思牵念却无可遮掩,拿出早已备好的伤药放在他手里“不要再受伤了……” “蓉儿!”话未说完便被念瑞冷声呵断。眼角细纹因生气益发凸显,转身折返走到端木蓉跟前,眉目间是忍无可忍的怒意森然。“你当初真不该救他!” 此言一出盖聂微怔。灰衣人也愣了,来回将盖聂打量一番十分震惊,这俩人有恩仇?!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端木蓉倒是平静得很,抬眼看向盖聂,眸底冰融雪消轻轻柔柔盈盈一片潋滟清光、情深不可估量,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道“我从不后悔” 念瑞彻底恼了。顾不得女儿家脸面当着两人斥道“剑易伤人,持剑的人更易伤人!何况他还是个心怀天下的男人!他自己的性命尚且被他视若鸿毛,你在他眼中又能有几分重量?!蓉儿,何苦!”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倘若盖聂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那他当真草木不如了!闭了闭眼,紧握着手中长剑,刹那间的无错使他下意识去看一旁的灰衣人,结果这人竟在颇为幸灾乐祸地笑! 其实盖聂看错了,那分明是欣慰的笑。如果这是一份天时地利人和皆宜的感情的话他这样笑委实讨喜,可惜、他笑错了。 盖聂虑了虑,刚要叫她“端木姑娘”,却被抢了先。 无怨无悔四个字传入耳膜,盖聂沉默 念瑞绝对无法像盖聂这般淡定。也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还能这般淡定!气的脸色发青可又毫无办法,咬牙怒道“盖聂!如若你有一分一毫的良心就娶了蓉儿认真待她,要么就永不见她!” 事实证明盖聂是有良心的,略略迟疑满怀歉意地把端木蓉给的药还了回去。一言不发扭头走远。 好不委婉的拒绝 三人静默 念瑞轻轻抚着端木蓉的肩,甚是心疼“傻丫头,死心了吧” 孰料本该最伤心的人并没有很伤心,捏着不被接受的伤药淡淡道“无怨无悔不是说着玩的。师傅,我只愿他不再受伤,此外、别无所求” 第一次遇见这盖聂时,人已然昏死,身上二十几处伤口血流不止、触目惊心,其中多处皆是致命的。端木蓉几乎要以为自己救不活他。无论怎样的痛楚始终耐着,忍常人所不能忍竟似习惯。记不清自己爱上这个人是否始于心疼,至今日已是不可自拔,亦不想抽身。没有结果又如何?只消他好、便好。 然而,执剑平生,端木蓉的愿望注定落空。 大军出征,秦王亲自送行,一身玄袍沉厚威严,神情颇为凝重。抬手一伸赵高快步捧来一柄剑奉上,赢政接了反手交给盖聂“残虹凶戾噬主孤已命人重铸,取名渊虹,看看可还满意?”话语平淡,眸子里隐隐闪动克制的、隐秘的期待欢喜。 拔剑出鞘,醒目的秦国文字“渊虹”赫然刻于其上,字体端正笔锋暗藏,盖聂认得出这是赢政的字。转目扫过剑身,蓝光清幽雍容而清冽,剑柄上的雕饰古朴深邃,剑刃见光如活水漫过池塘从容舒缓,薄而柔韧,犀利却不显锋芒,委实是柄与盖聂相配的好剑! 还剑入鞘,盖聂晗首一拜“谢王上” 眸光暗了暗,赢政振袖负手而立,端的是一派王者气概“孤欲为天下王者。盖卿是孤最为倚重之人,此番出征莫要叫孤失望才好” 若在平时,盖聂定会敷衍一句“臣自当尽力”。而今日却抬眼与赢政相对,问“王上要这天下,可曾想过这天下百姓?” “当这天下是孤的天下时,天下百姓便是孤的百姓,孤自会善待” 无论赢政话里有几分真心,到底让盖聂满了意,俯首拜别。 尚未迈步又听赢政道“盖卿可知孤为何执意要杀樊于期?” 盖聂蹙眉,稍一犹疑一脸正直道“臣不知” “哦?”意味不明地一声晒笑逸出口“盖卿不知也无妨,待你凯旋,孤告诉你” 盖聂不晓得赢政说这些有何用意,也懒得揣摩,退下台阶翻身上马挥鞭前行。 天地辽阔,风寒凛凛,数十万兵甲齐列亦觉萧索。两军交战,盖聂坐镇,秦军节节胜利,燕国一败再败,不过数月大半山河易主,蓟城内外一片混乱。 “都城尚且乱成这样,可见燕国气数已尽” 说话的是一男子,白衣蓝带,紫发飞扬,习惯性抱臂抬着下巴、孤高不可一世。 “气数皆在人为” “子房以为燕国可凭人力挽大厦之将倾?”漫步行于二人之间的男人嗤笑反问,声音如徐徐铺开的凉滑绸缎,华丽而庸散。及腰长发未束,满头银白随风,邪肆且张狂。 并不理会男人话里的讥讽,被称作子房的少年深色微黯,如实道“若在数月之前或可一搏,而今、迟了” “那我们来是为燕国的灭亡做见证的?” “白凤,我当真怀疑你的脑子和白鸟的一样直白”唇角一勾,银眸静若寒谭,笑不达眼底,分明是嘲笑。 白凤微怒,凭什么瞧不起他的凤凰?! 另一人倒是厚道,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弯了弯,笑容十分委婉得体。 第17章 第十七章 端午番外 数百里云梦泽密林森森浩浩淼淼,朝云暮雨烟霞夕照,宛如珍珠水晶隐于仙境,亦幻亦真。 只是,太阳大了一点儿,日照强了一点儿,光线足了一点儿,蝉鸣聒了一点儿,整个人躁了一点儿……。简而言之,所有的点儿集中起来汇成一个字,那就是:热! 清晨的阳光是柔和的,尤似少女纱裙扫过大地、温文婉转,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绯侧缠绵,积了一夜的露珠就在这撩人心弦的躁动中迅速蒸发。 然而,卯时一过,少女便以肉眼难以计量的速度分分钟完成了向泼妇的过渡。目光焦灼,呵气如火,所到之处无不被其烈性震慑,纷纷俯首。枝枝叶叶耷拉了脑袋打着卷儿抬不起头,夏虫鸟兽有气无力鲜少出没…… 站在屋檐阴影下的白衣人抬袖抹了额上细汗,顶着大刺刺明晃晃烈日骄阳走到庭院提一桶井水,沁凉气息拂面宛如涸鱼入海般顿觉清爽,可惜杯水车薪,尚未来得及感受更多冷水已晒成温的。只好将就着掬一捧洗了脸,又提一桶进门。 抬眼就见自家师弟正闭着眼睛盘膝打坐跟鬼谷吐纳术较劲,皱了皱眉,把水倒在木盆里道“你在干嘛?” “避毒” 鬼谷吐纳术确然具有抵御呼吸类毒药的作用!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淡定如斯的盖聂闻言瞬间不淡定了,抢步上前抓了卫庄手腕隔着薄薄衣料摸他脉象,已然忘了自己不懂医术。鼻尖汗意蒸腾,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小庄,怎么回事?你中毒了?!” “热毒” 眉发皆白,五官成熟的青年男子身形高大,体魄健朗,早已不复少年模样,小庄这个称呼确然有些名不符实,偏叫的人未觉丝毫不妥,听的人亦是顺耳。启唇悠悠吐出两个字,眼都没睁。 盖聂汗颜 自入夏以来,小庄就变得异常奇怪,时不时暴躁一下,情绪起伏不定,近于端午更是如此,今日又演这一出,盖聂委实无语至极。倘若他曾看过《白蛇传》之类的山精怪志,定要疑心凡此种种迹象是师弟要在端午节遇热现形了。 轻叹一声,这天气、实在热得过分!瞥一暼渊虹,无端艳羡起排名第七的水寒来。 感受到来自主人的怨念,无辜受累的排名第二的渊虹默默将眼泪流成河…… 拧了帕子蹲身给满脸汗津津卫庄擦了擦。 刚泡过水的手指微凉,皮肤高温,两厢接触指尖有意无意描摩过脸庞,细腻触感尤为明显,点点凉意经肌肤渗入血脉尽数变成火、燎浪翻滚,比之前更热。眨眨眼,目光闪烁,推手将人搡了一把,十二分不耐烦道“起开” 盖聂无奈,寻了蒲扇好心建议道“左右谷中没有旁人,委实热得厉害脱了衣服亦是无妨”撩衣跪坐在师弟身侧,不轻不重挥着扇子给他扇风。 为了避暑,两人的衣物褪了一件又一件,身上穿的一天比一天单薄,衣襟松散,胸膛隐现,怎么看怎么勾的人横生绮念,若是再脱一准儿要出事儿,岂会无妨!卫庄咬了咬牙,强忍着血气翻腾愤愤睨了盖聂一眼,竟似有些怒道“离我远点儿!” 盖聂一怔,默了默,起身走远。 徒留原地的卫庄盯着那个步出门外头也不回的背影、一时僵冷暑热顿消,唇呡得死紧。 只当自己被师弟嫌弃的盖聂坐在树下单手支颐、神思游离,目光颇为忧郁深沉。如今便已不招人待见,以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要怎么办呢?沉吟良久,终于想到一件他所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儿。 提剑迈步竹林,利刃出鞘,数十道光影飞掠修竹根根倒下。将剑放在一边儿,找了绳子绑竹筏。 烈日炎炎,此一番动作顷刻汗透衣背,大颗水珠循着额头濡湿鬓角、泽泽晶莹。面颊烤得泛红发疼,也不以为意。想着屋里大脾气的某人,心中却是愉悦。 绑好竹筏,拉着绳索拖到湖里折返去摘竹叶,洗米做粽子。又从大榕树下挖出一坛酒,这酒乃是去年两人采集寒冬夜雪为引酿制而成,醇而不冽入口绵长,色泽澄亮无垢、清明如玉,佳节宜饮。 待做完这一切,盖聂几乎要化身雪人儿了、将要融掉的雪人儿。所幸乌金已沉夜色渐起热度消减,引袖拭去下鄂汗滴,美酒佳肴端上竹筏,顺带沐浴更衣,然后神清气爽心情甚好地来请不晓得是否仍在闹情绪的师弟。 听见有人走近,卫庄睁开眼冷冷一瞥又闭上,没有半分要搭理他的意思。 淡淡一笑,盖聂垂手推了推明显还生着气的自家师弟,伸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语调含笑道“小庄,跟我出来” 你叫我出去我就得出去?!偏头冷哼,不予理会。 晗首暗忖,这般跪坐的姿势,拦腰托臀打横抱走无疑是最合适的,可一个大男人堂而皇之的抱着另一个大男人即便无人旁观也还是太不成体统。盖聂因自己的想法暗自唾弃一番,全然不去反思就两人的关系而言早将体统抛在脑后、踩在脚下了。 稍一踌躇,决定使用怀柔政策,说白了就是改走言情路线。静默酝酿一会,俯身挨着卫庄低声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当此佳节小庄却与我生气,可是怪责没有琴瑟相迎?” 眉毛一抖,心肝儿肺都颤上一遍,若非晓得盖聂没有吃药卫庄当真怀疑他今日是吃错药了!狠狠瞪他一眼,为了不再受刺激,果断扭头抬脚。 湖泊广阔,湖外有湖,湖中有山,波光粼粼,芦草青青,水天一色。春秋四时之景不同,一日之中变化万千。太阳一落,四面水汽氤氲和着河海湖风凉意丝丝,沁人心脾,积了一天的暑热总算是消了。 踱上竹筏,撑一杆竹篙划向湖心,弦月如钩云遮雾罩朦朦胧胧,几点疏星倒是亮得很,同对面这人的眼睛肖似。卫庄轻笑,能想起来做这一番功夫,可真是难为他了。眉梢一挑,邪气肆延,撕开粽叶递到盖聂嘴边。 “多谢”张口咬了一口、清香软糯直甜到心底。拎过酒坛拆了封泥,倒满杯盏。星月齐辉,对影两双。盖聂端起酒杯送到卫庄手里,有来无往岂非失礼?又自斟了一盏浅饮细酌。 夜风凉透,徐徐轻动,水波不兴。头顶天幕辽远,触目浩瀚无垠,乘一叶不系行舟随风顺水,心旷神怡。当然,最为赏心悦目的还是身侧的人。话没说几句,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本就坐的不甚端正的身躯益发随意。干脆转身一仰靠在自家师哥身上,一手执盏,一手低垂伸进湖里拨弄,哗啦作响水花轻溅涟漪层层。 不知是酒后乱性还是借性乱酒,周遭气氛渐变,手被握住,声响歇止,绵长的温热的呼吸自身后传来,伴着柔软触感贴上脖颈,吻、密密繁繁。 “小庄,我想……” 后面的话不言自明。还以为他这师哥已经达到八风不动无欲无求的神境界了,原来终究是差了一截儿,卫庄蓦地低笑出声。 盖聂亦笑,撒手丢开杯盏板着卫庄肩膀旋身倒在竹筏上,撑肘伏在上方与他额头相抵,摩擦温存。 “师哥,你就只想做到这种程度?”扬手抚了抚盖聂脸颊,触手升温。 “自然,不是”收臂将人抱住,勾指一挑腰带被扯开、衣衫大敞,唇齿碰撞吻得激烈。抬手沿着怀中人线条流畅的颈项下滑,剥落外衫。未束长发丝丝缕缕缠绕在指尖、纠纠结结。垂眸,入眼满头银白似雪,一度青丝阔别成永远。像极了逝去无可追溯的流年,像极了停驻在某一时空再不见的容颜。 岁月忽已晚 起于芸芸众生,亦曾站在最高处独看风景;漫漫红尘孤寂独行,亦曾挥动万马千军;时光幻影静如空,亦曾岁月峥嵘。这一生,太多的时间是为别人而活,虽心甘情愿、百折千回不言苦,可一路走过、心死无波。 小庄,此一世,倘若我当真欢喜、当真悲切、当真爱入骨髓、当真痛彻心扉,便是与你相处、与你相别、与你相知、与你相杀。 如此时,你我相守,风清月白、静水深流,共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朝霞也好、夕阳也好,并肩执手,是我永不敢想的奢望。 “小庄~”一声叹息轻似呢喃,吻、越吻越深,情、越燃越炙,身体紧贴不留余隙,消弥了所有错落蹉跎,仿若、从未隔阂,仿若、从未分离。 卫庄定睛将他凝视,那双赤色双瞳里以满湖烟波为背景钳刻一个人、白发蓝眸,此外、再无其他。唇角上翘,张口咬在他颈侧,热烈回应。才降下来的热度重新燃起,且愈演愈烈大有火烧燎原之势。 碍事儿的什物悉数被扫进湖里,身形交叠翻滚。竹筏抗议似的吱呀低吟,可惜两人皆是聪耳不闻。 根据跷板平衡定理,当一侧失衡时,物体就会向着较重一方倾斜。于是,在两人第二次往左边儿滚动时,但听“扑通”一声,船翻了…… 湖水没顶,一沉到底,沁凉入骨,这一下彻底不热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一起端午愉快,嘻嘻 第18章 第十八章 生死无常 一行三人无阻无碍进了燕王宫,轻而易举找到燕太子丹的住所,扬手推开门。 屋内的人从一卷竹简中抬起头,锦服高冠面容冷峭,明显带着一丝不苟言笑的端肃。不期然对上一双冰蓝银眸亦不讶异,袍袖拂动挥手道“韩王请坐” 不错,走在最前面的黑衣白发男人正是韩王——卫庄。 虽是不请自来,倒也半点不客气,踏步进门撩衣坐下,接了燕丹送过来的清茶于鼻端轻嗅却不喝,瞥了瞥茶中沉沉浮浮的青叶,出言便是讥诮“太子这般安之若素,难不成是对即将兵临城下的秦军有了对策?” “对策,父王已有”说到对策燕丹深色颇为僵冷。 “想必燕王的对策与太子的安危有关”静立一旁的蓝衣少年温言浅笑,清俊五官雅和端正,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出口的话却不像他的嗓音一般动听。 燕丹侧目 少年任他打量,处之泰然 “这位小兄弟是?” “张良,字子房”卫庄放下茶盏,语气淡薄,似对燕丹予张良的另眼相待颇为不屑。 燕丹听不出,但与卫庄相交多年的张良自是听的出。不以为意地笑笑。委实好奇究竟要什么样的人才能被他看在眼里。 “太子意欲何为?引颈就戮吗?”卫庄不信他甘心。 “他是君,我为臣;他是父,我为子。当真要以我性命平秦国之怒,丹怎敢不从” “哦~”卫庄嗤笑“只消是个人都晓得刺秦之事不过是个借口,便是奉上你的人头,秦国也不会罢休” 言外之意岂非说韩王不算是个人?! 燕丹噎了噎,饮了口茶顿了一下才道“父王主意已定,无可更改。丹唯有一死方有生路” 原来早有打算。还面不改色地说什么怎敢不从的鬼话,当真道貌岸然之极! 卫庄平生最不耐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更偟论这般虚伪的仁德。不再饶舌,开门见山道“此番前来有事与太子相商。墨家今后凭我调度” 燕丹瞬间惊怔,顷刻又复镇静,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卫庄,心中已有决定“你能救燕国?” “哼,燕国早已从里朽到外。纵然我能使青铜开花也无力救燕国于秦军铁骑之下” 燕丹颓然,随即反问道“既然不能,韩王何以提此要求?!” “燕国灭亡已成定局。难道你就不恨赢政,不思复国?齐国被秦国吓破了胆,只想苟且偷安,你是指望不上的。除了与我合作,你别无选择。” 若不恨赢政怎会冒险刺秦,若不思谋国怎会做墨家巨子、网罗人才!卫庄的话无一处不说到点儿上,燕丹无从反驳。 “看来你赞同我的提议”卫庄起身,眼中尽是掌控一切的霸气,以及、绝对的自信。“那么,从今日起墨家听我差遣” “今日?!” “是”对于燕丹的质疑卫庄给了个不容质喙的肯定答复。“燕国即使要亡,亦分早晚;盖聂即使要赢,亦有难易之别!” 经年涤历,对人对事皆能游刃有余喜怒不形于色,抑或没有什么可影响到卫庄的情绪值得他放在心上,可一旦提到盖聂,就好像触动某个刻意压制的闸门般心思失了控制,血液滚成岩浆、焦灼烈烈,积恨更炙! 苍穹高寒,玄武星宿变幻,北落师门移主位、孤冷适杀伐。 茫茫北地,猎猎风沙。放眼望去黄土邱峦,蔓草荒烟,尤其时近隆冬,万物成枯空气干裂,大风刮过沙土扬尘仿若细刃投掷,收拾得再怎么光鲜亮丽顷刻间灰头土脸。 一顶顶军帐依河而设,星罗棋布秩序井然。河谷平地一片黑压压士兵正在操练,手中持兵刃、身上穿甲胄,燎亮白光照耀下明晃晃、寒凛凛不敢直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挥戈声,冷毅犀利杀气腾腾,生生有股气吞山河、一扫天下的霸气。秦人自关外入中原,勇武彪悍堪称虎狼,今日一见果真是虎狼之师! 只一眼,燕使胆寒了、却步了,手捧木匣退缩了。脸色泛青,声音发颤,皱着一张怎么看怎么不想看的半百老脸可怜兮兮王贲望着“将军,木匣已送到,外臣能走了吗?” 阔步向前的王贲一听止住脚,扬手指着主帐回头调笑“上将军的面都没见着就想走啦?”二十来岁的小青年颇有些玩世不恭的傲慢,挑唇觑他一眼“你抖什么呀?咱们不吃人” 燕使本就怕着,这么一说非但不能安抚反而更惊,仿佛秦军真会吃人一般。不自觉抖的益发厉害。“外臣、冷。外臣粗鄙就不讨上将军嫌了,这就回去复命”边说边把匣子朝王贲手里塞。 啧啧,这华服锦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冷个鸟!扯着袖子往前一拽,险些没把人拉趴下“得,冲你这句实话老子就不嫌你粗鄙,别废话浪费时间,走吧”。 燕使欲哭无泪 “上将军,燕使求见” 闻言燕使当真差点涕泗横流,不得已奉王命来此已然有苦难言,此时此刻听着这人歪曲他的心意竟也半句不敢反驳。木匣沉重,哪沉的过当下心情。 “请进” 硬着头皮跟王贲进帐,传说且传奇的的秦国上将军于帐内端正跪坐,手搭在膝上,剑在手边,一身粗布素衣,虽整洁不免寒酸,过长而未经修剪的额发颇为顺贴地垂在脸侧,掩了棱显出温和。人进来,方睁开闭着的眼,赤色双瞳无波无澜地望过来竟使人有种沐浴在冬日暖阳下的错觉。即便是错觉,也足够叫燕使消了惊悸、安了心。 正了正衣襟稍稍站直,双捧木匣举过头顶,俯身一拜“见过上将军” “燕使请坐”盖聂开口,微抬了抬手示意王贲亦坐。 至此,燕使终于想起自己的使命来,忙不迭奉上尤带缕缕血腥味儿的木匣甚是谄媚道“太子丹懵懂无知,居然敢暗自遣人行刺秦王,我王震恐!现已将太子丹人头献上,望秦王息怒,罢兵言合重修两国之好” 当日燕王表明态度要太子丹死身救国,不想一向很有些忤逆个性强硬的燕丹竟是半句反抗的话没说便应下了,只道“儿臣晓得父王此乃无奈之举,儿臣无半分怨言。却不愿死在父王面前徒惹父王背负杀子之名,请父王允许儿臣自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燕王怎会不允。 再入太子寝宫,推门便见一地鲜红,长发披面尸首分离,长剑裹了一色殷殷掉在尸体旁。 堂堂一国太子居然落得这般下场,见者无不戚戚。燕王别过头吩咐厚葬躯体,首级用最好的檀木匣装敛。 可装敛得再好终是要送给秦军泄愤,想到这儿,燕使不免唏嘘。然而这点子文艺调儿在秦军大营明显是不合时宜的,也没人情同此心。 “鸟!”王贲怒而拍案“燕王不知?难不成荆柯手中亢都地图不是燕王给的而是他偷来的!大殿之上行刺我王,此等大辱举国同感!区区一颗燕丹人头、一句不知便想推卸责任罢兵休战?当我秦国是好欺负的!” 即便出门没带脑子他也不敢假设秦国好欺负。“砰”的一声,几案倾移。燕使被王贲几欲将他撕碎的狠厉神色吓得猛往后躲,不意撞到食案,跌跪在地,求救似的万分肯切地望向盖聂。 盖聂蹙眉,凉凉道“休兵,并非不能” “上将军!”王贲惊怒。 燕使惊喜 “只需燕王负荆徒步至咸阳亲自向秦王请罪,让出燕地俯首称臣即可” 第19章 第十九章 不复最初 尚未成形的一瞬喜悦刹那间飞灰烟灭。且不说这丧权辱国的条件他没胆子答应,即便是向天借胆敢答应了他也没答应的权力呀!燕使无语凝噎。 王贲忍笑,强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凶煞模样厉声质问“燕王能否做到?” “外臣、外臣,不知” “不知?”王贲冷笑“那便是做不到了句,既然做不到谈什么重修旧好!” 冲盖聂拱手一拜“恳请上将军杀了他,以示此番为国雪耻的决心!” 燕使惶恐,满心惊惧地望向事不关己般淡漠如斯的盖聂,眼睁睁看着他掀唇讲了两个字“有理”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杀了我谁去向燕王复命?!” “你的死讯就是给燕王最好的回复”旋手拽着人衣领,像拎待宰的鸡羊一样把人拎出帐外,撒手往地上一仍招呼一个士兵道“奉上将军令,杀了他” 任燕使如何呼喊,聪耳不闻。拍拍手搭上腰间佩剑,迈步操练场地。 一溜烟尘沿河涧大道飞扬而来,马蹄铿锵急如鼓点,至营帐翻身下马,疾跑向主帐道“上将军,斥候急报” 盖聂撩帐走出,接过竹简展开,一眼扫过去眉头紧皱、眸光微冷,召来王贲沉声吩咐道“集结大军,半个时辰后立即启程拔营” “啊?现在就走?不等我爹了?” 从秦国出发至燕地以王翦为前锋兵分两路进攻燕国,相约在此汇合之后进军蓟城,现在王翦未到怎么就要走呢? 王贲心头一跳,目光炯炯地将盖聂望着“是不是我爹出事儿了?!” “嗯”盖聂点头“出了一点事” 一点儿!王贲险些爆粗口,在你眼里有大事儿吗!忍了又忍,压低嗓音问“出什么事儿了?” “遇袭” 王贲嘴角一抽,且不说自家老爹身经百战不畏敌袭,更何况有十余万兵甲跟随,拦路袭击何异于螳臂挡车,脑子有毛病才会干出这样的事儿!这次还真是冤枉上将军了。轻咳一声捧上笑脸冲盖聂乐了乐,折身执行命令去了。 盖聂蹙眉,十二分的莫名其妙。 而事实上,王贲委实没有冤枉盖聂。 王翦行军皆以方阵行进走大道。步兵持弩盾在前,骑兵执戈矛在后,步伐紧凑一致对外,进可攻退可守,无懈可击。但是,方阵一乱即成散沙,战斗力大打折扣,极易被围。 所以当四头机关白虎由前后左右冲扑而来以万夫不挡之势切开方阵时,王翦有一瞬的惊怔。却也只是一瞬,旋即高举长剑扬声大呵“变阵形!” 白虎身长丈余,四肢粗如梁柱,爪牙伸缩锋锐胜铁勾,跳跃腾挪竟似比真正的白虎还要灵活。穿梭于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刀剑刺来挥爪踢开,一脚踏去、血肉模糊。 马匹受惊仰天长啸,嘶鸣不止,跺蹄逃蹿,马上之人勒紧缰绳也控制不住纷纷落马或是随马东倒西歪勉力强支,局面混乱。王翦的命令没有任何执行力。 朗朗晴空忽然暗了,一大片乌云严严实实遮盖了日光朝着这边急速飞驰。定睛一看,不是乌云、是黑鸦! 遮云蔽日的黑鸦铺天盖地,不见一线天光。耳边惊恐惨叫益发听得分明、哀哀不绝,箭矢破空之声呼啸耳膜,反手抓住、掌心鲜血如注。王翦抬头,双目精亮、凛凛似孤灯下利刃的寒光、杀气毕现! 黑鸦之上一只雪白凤凰傲然展翅,紫发白衣的男子踮脚抱臂立于凤凰背上,蹙眉俯瞰由黑鸦掩护着的朱雀里的人拉弓射箭、箭矢如雨。 等候已久的伏兵倾巢而出,挥刀冲向阵脚大乱的秦军,杀声响彻。 “何不在箭上喂毒,直接让这些人死了算了” 不远处的山丘上,一个红衣女子款款扭着纤腰悠悠踱步,嗓音甜美妖娆,一点儿不像话里内容那般叫人惶恐。 “红莲殿下,战争的目的是取胜,而非杀人”张良负手望向前方,眸光淡然,语调亦是淡薄。 “哦~”女子转头将不发一言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的白发男人看着“你也这样认为吗?王兄” “哼”卫庄冷笑“我只看结果。” “结果是、我们没时间了”明眸流转,偏头暼了瞥直奔而来的滚滚烟尘,语气颇为遗憾。 卫庄自然也看见了,却半分不意外。四方朔风凛凛、袍袖猎猎鼓动,一人执剑独立于天地间,一男一女、身后万千杀伐皆为背景陪衬,渐逝渐消毫无动容。襟前白发缭缭,双目微眯,望过去的视线尤似满弓离弦的箭、阴鸷慑人,掀动削薄如刀刻的唇不带一丝起伏道“难不成你当真指着区区几千兵甲及不足百架的朱雀、白虎吞灭王翦的十余万大军?撤!” 号角吹响,伏兵如来时一般迅速撤离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端的是一派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声势。而后、鸟兽归林,走的干脆利落。唯独那个下令的人仍站在原地,一步不退、一步不让,手握鲨齿昂首挺胸有恃无恐。 可以违抗王兄命令的唯有他自己,红莲略一迟疑,终是随张良离开。 盖聂率军一马当先,入目尸山血海、遍地殷红,还有、山丘上的那个人。七载寒暑岁月往复,异乡人抑或敌人、见无因;经年隔,情丝青丝纷纷扰扰白发蒹葭、心字成缺。 同卧的床榻早已被蛀虫腐蚀、百孔千创;遗弃的船只孤冷冷飘摇,风吹雨打湮没无声;黑夜里亮起的暖黄灯晕随酒肆一并坍塌、废墟断瓦。七年斗转星移人事变换,翻天覆海,不复最初。 山河缭燎 触目愁眉锁 天远水长阻且隔 难展颜 难相见 相见亦难欢 剑柄纹路深深钳陷手心,心跳全不由自己,闭了闭眼缓缓道“王贲,领兵救人”。侧踢马腹,勒马挥鞭孤身一人上斜丘。一段不长的距离,马蹄轻缓,盖聂行的极慢。 一束炙烈目光扫来,恨意有如实质。一路遭朔风寒气洗礼的身躯好似被抛进大火,若刀劈油炸的痛感密密绵绵,一丝一丝抽筋剥骨,一寸一寸白焰焚身,勿自耐着。眼睑低垂,长长睫羽掩了情绪,诲莫如深的清静容颜徒留一片淡然、波澜不兴。 “呵~”克制且压抑的一声低笑极尽嘲讽,却不知是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盖聂抬眸,眼前空空荡荡哪还有半个人影?!心底漏空,空到极致只剩阵阵麻木,此刻是何感觉自己都觉察不出,竟不知是松了口气或是别的。一个久违的称呼情不自禁逸出口。 和着未散的淡淡腥风一声“小庄”悠悠擦过耳膜,卫庄脚下稍滞却不曾停顿,唇畔弧度越勾越明显,眸光阴寒欺霜赛雪殊无笑意,背影孤决。 第20章 第二十章 青龙出没 蓟城,客坊 门外人影惶惶急来急往步伐匆匆,门内甚是安静。张良手执一盏清茶,眼波深沉,神情颇为忧郁。抬眸与一旁闲坐樱唇轻启咬着一块紫糯糕的红莲对视一眼,见她眼中不加掩饰的点点笑意,原本忧郁的神情更加忧郁了。起身负手望天,眼睛瞅着无枝枯树一脸的高深莫测,不着边际地悠悠长叹一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红莲听了呡嘴轻笑 不过,张良的郁闷并非全无道理 那日撤兵而回,稍事休息,张良正要回答掌柜的“中午吃什么?”这个严肃问题转眼就瞧见卫庄一身阴戾地走了进来。尚未来得及摆出以一贯之的温文笑脸骤然觉出卫庄望过来的眼神满含杀意,不错、是杀意!虽然转瞬即逝张良还是准确无误地察觉到了。此后更是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凡冲他开口必定冷嘲热讽,视线所及必定横眉冷对。张良都要怀疑自己是否不经意多了个梦游的毛病并在此期间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儿!这想法一冒头旋即便被扼杀,若真如此,他绝对没命活现在。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哪里得罪他了。又是一声长叹飘出。 靠在柱子上托臂把玩一根羽毛的白凤不太厚道地弯唇笑了笑,目光专注于手中物什,不动声色地幸灾乐祸道“世上没有两根完全一样的羽毛,却不乏相似的容颜。莫名的不幸未必不是源于迁怒” 闻言张良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蹙眉、惊诧不已。 “与谁相似?”不等张良发问红莲先耐不住好奇开口。 一只蝶翅倏而飞来,轻飘飘落在白凤指尖,少顷、白凤垫脚纵身跃上楼,留下两个字“盖聂”。转步迈入卫庄房门。 然而卫庄的房间里却不只他一人。 颀长身形尽皆裹在黑厚的披风里,大白天也戴着斗笠,下鄂压的极低,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见不得人一般。白凤冷嗤“燕使被斩的消息传入宫中,燕王惶恐,意欲弃城而逃” 此言一出,低着头的黑袍人豁然抬眸,一拳砸在案上双目殷红。 “虽然这里是墨家据点,这个房间却是我的。砸我的东西可是要付出代价的,燕太子”半倚着矮榻曲膝撑肘单手支颐,一手握着鲨齿的卫庄凉凉道。语调不急不徐,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计较。 抬起头,露出斗笠遮掩的面容,可不就是殉身救国的燕太子丹!脸色沉了沉,他绝不认为卫庄是个闲着没事爱跟人玩笑的,强按下心头滔天怒火平心静气道“什么代价?” “墨家最具威力的机关兽不是白虎吧?” 燕丹猝然一惊,下意识望向的人不是说出使他惊心话语的卫庄而是老神在在抱臂倚着门框的白凤。恨得咬牙切齿又万分无奈,只得答道“青龙杀戮过重,且一旦启动不能停下,若非万不得已绝计不可动用!” “万不得已?呵~”卫庄掀唇晒笑“国破家亡在燕太子眼里都不算到了万不得已?都城拱手,亦不思报仇,燕太子委实心胸宽广。还是说墨家巨子忽然领悟墨门'兼爱非攻'的大义,怜惜起秦军的性命来?”以燕丹今日处境如何担得起一声“燕太子”!偏要一遍一遍的叫分明是讽刺,话亦说的刻薄至极。末了还嫌不够似地又补一句“倘若当真'非攻',青龙、白虎为何制造?留着给自己送葬吗?” 握着的拳头紧了紧,燕丹不语。 卫庄晓得他是默许了。唇角一弯微微上扬勾勒出一道充满讥诮意味的弧线。“燕王既然不要那个王位了,我们怎好强人所难。麟儿,至今日起就辛苦你了” 语毕,房内悄无声息多出一条人影,墨色帽兜罩顶、五官深藏,身躯尽数埋在与帽兜同色相连的外衣里,神秘莫测。下一秒视觉骤变!衮服王冠,面容周正年逾四旬。 燕丹呆怔,一声“父王”险些脱口。 墨玉麒麟,无形无相幻化众生,名不虚传! “如果燕王誓死守城可否换得蓟城军民上下一心戮力抗秦呢?”卫庄偏头看向燕丹,不像询问倒像是问询。 “可!”燕丹挺身坐直,眸底熠熠生辉。 “我相信太子乐意从旁辅助,以求万无一失” “自然”燕丹答得毫不迟疑。回心一想立觉不对“既然已有对策为何还要青龙?” “哼~,你以为蓟城能守多久?” 燕丹默了默,咬牙道“究竟守不守得住总要试了才知道!” “随你,我只要拿到青龙就行”对于守城的事儿卫庄懒得同他争辩,挑唇嗤笑“你若当真能守住蓟城才真叫我刮目相看”。燕丹的斗志昂扬落在眼里只做笑话,不屑鄙弃溢于言表。 “城破毁城,燕国上下岂有不寒心的。他这是要彻底毁了燕国啊”张良扶额慨叹。最近总是叹气,都要未老先衰了。 白凤不以为然,闲闲接口“也许,他是想彻底毁了一个人” 远在秦军大营还被惦记着的人,也确实过得不太好。 一声通报都不说,王贲挥臂掀开军账,眼角眉梢皆含了怒气,脚步沉重地朝闭目打坐的盖聂走来,开口便是不善“前些日子我一直在照顾伤患没功夫,现在我来问你,那日你明明可以拦下那个罪魁祸首却为何放他离开?!说好的合兵之后立刻进攻蓟城为何你却下令在此安营扎寨停止前行?!上将军,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盖聂缓缓睁开眼,赤瞳清幽不带一丝波动,只眉目间稍显惫累,眨了眨,面容冷寂瞧不出分毫动容,旋即有复闭上。话、聪耳不闻,人、视而不见。 王贲是个痛快人,有肉大块吃、有酒大口喝、有话直说,最受不了的就是盖聂这种古井无波死气沉沉的温凉性子,荣辱加身不见喜悲,遇冷遇热都好似无知无觉,正如现下,一拳打空的无力感简直要噎死人! 忍了又忍,又忍了忍,王贲当真想捋袖子狠揍他一顿,如若自己打得过他的话。暗自咬碎一口好牙。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战歌声起 立在帐外听壁脚的王翦扒了扒数月未打理的胡子,啧啧暗叹,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高声道了句“王翦求见上将军” 撩帐入内爽朗一笑,扯过王贲笑骂“这混帐小子见我负伤急了眼,绝没有质疑上将军对秦国不忠的意思,上将军千万不要把这小子的话记在心上” “不会”盖聂淡淡开口,确然没有记仇。 再然后,两厢沉默。父子相对,面面相觑,这人委实沉闷得过分。 正觉尴尬,忽闻帐外传来齐整激昂的高亢歌声: 赳赳老秦,雪我国耻。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百年沧桑,河海奔腾。 天下纷扰,何得康宁?秦有锐士,谁与争雄?! 秦有锐士,谁与争雄! 一句赳赳老秦,数十万将士嘶声齐唱,慷慨激昂荡气回肠,声势吞天吐地、震慑疆场,闻者无不振奋。 性情寡淡如盖聂亦觉血液炙烈,心潮难平。天下纷扰,何得安宁?何时安宁?抬目远望,路漫漫、我心所向,百死无悔! “上将军,蒙恬将军到” 话音刚落就见一身戎装的青年男子踏步而来,眉宇英挺,四肢健劲修长,举手投足皆透着隐而不发勃然气势。 一见来人王贲蹭地上前搂着蒙恬肩膀哈哈大笑“我说外面怎么突然起了战歌,原来是你啊” 对于王贲粗犷的性子蒙恬早有领教,任他勾肩搭背淡然笑道“听说你们日前吃了点儿亏,便叫他们唱一唱鼓舞士气”说着转目看向盖聂玩笑道“上将军不会怪我越俎代庖吧” 提起这事儿王贲不禁大为光火“那机关兽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一堆烂木头,到了战场老子一准儿劈了它!” “你老子可在这儿呢”一巴掌将人拍开,指了指王翦戏谑揶揄。转身冲盖聂俯首一拜,正色道“上将军出征前要工匠赶制的东西,蒙恬带来了” “有劳”盖聂手握渊弘起身道谢。 “什么东西?”王贲大睁双目,浓重好奇不言而喻。 “好东西”蒙恬故意卖关子,避而不答。 两百轻装兵士列队直立,薄甲绕臂、护腕裹手,每个人背上都有一个囊袋,袋中箭羽半露。 “打开”蒙恬随手点了一个人指着卸在地上的一排大木箱道。 “弩?”王贲皱了皱鼻子,颇为失望“你不远千里就送了这些弩来?” 弩者,怒也。言其声势威响如怒,故以名其弩。弩源于弓。威力又远远大于弓,即可以延时发射,也可以精确瞄准,和只靠臂力拉弦的弓大不相同。军中亦有上百只弩,但由于弩发射时脚踏弓于,臂拉腰拽,以全身之力上弦,所以弩的发射速度远不如弓,故而并不常用,纵使其发射出的箭族威力极大,飞行速度几倍于弓。 王翦看了看箱子里的弩,又看了看盖聂、蒙恬,同样疑惑。 蒙恬笑了笑,径自走到唯一一个青铜箱子前蹲身打开。刺鼻异味霎时充斥周遭空气,盖聂垂眸瞅了瞅里面粘稠、黑褐色液体,难得流露出些许不解。 “这是我征战河西时发现的东西,比上将军吩咐准备的油脂好用的多,于是自作主张更换了,还请上将军莫怪”说着莫怪,可沉静自若自信满满的神情里没有丝毫惶惧。拿了一只弩,又从士兵背袋里抽出一只箭身包了一层棉絮的箭羽在黑褐色液体里蘸了蘸将棉絮全部浸湿,箭、弩一并递给近身的士兵,扫视四周,停顿片刻眯眼盯着俯冲而下伸爪抓起一只野兔又展翅飞上天空的秃鹰,命令道“射那只秃鹰” 秃鹰越飞越高,身形越来越小,王贲拍着蒙恬的肩大笑“虽然弩的射程较远,可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后半句生生被眼前的景象噎了回去。 箭镞刺破空气,弓弦回弹与空气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烈焰凭空燎燃幽蓝似鬼火,与此同时鹰嘶哀绝,羽毛烧作一团落地成灰。 众人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就连翻江倒海亦可不动如山的盖聂,表情都有明显的松动,蹙眉、偏头问他“这、是什么?” “我也不晓得这是什么东西,虽然神奇,却难得的很,搜罗数月只收集到这些,若仅仅用来对付墨家机关兽应足够了”合上青铜盖,蒙恬抬目看着一旁的二百兵士又道“这是我从黄金火骑兵中挑选的弩手,上将军尽可差遣” “多谢”顷刻间又复淡漠。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王贲兴致昂然地拎起一只弩赞叹不已“这弩果真不同凡响” “经蒙将军改良,确然威力大增、便捷易用”这般才能,盖聂不得不另眼相待。 很有些得意地笑笑,蒙恬抬手冲盖聂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让开几步蒙恬才开口道“王上要我带话给上将军,说'孤已在咸阳备下秦酒,待君凯旋为君接风'” 盖聂默了默,平平无奇回了句“谢王上” 蒙恬呡了呡唇终是没忍住,竟似诘问道“上将军就没有别的话同王上说?” “嗯?”盖聂不明所以,除此之外自己还应该再说什么?说臣定不负王上厚望? 蒙恬无力扶额,抱拳道“蒙恬任务已完,这就回咸阳复命了”折步与王贲他们辞别。 盖聂站了站,举目望着辽阔天地,静若深谭的眼睛里划过丝丝悲悯。良久,沉声下令“饭后拔营攻蓟城!”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进退两难 冬日的阳光明亮薄透,冷清清照大地一片雪色,寒而不冽,光辉耀目而不刺人,朔风徐徐并不强劲,一切恰到好处,委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卫庄执剑立在一棵松树下,微抬双目看着茫茫萧索中的这抹沉绿、凝神专注,一贯冷峭胜壁立高山的面容上显出淡淡恍惚柔和,仔细瞧便能发现这人是在兀自出神。 鬼谷地处偏南,又位于山谷之中,一年气候少有变化,故而树木长青。无论冬夏两人总爱在最大的那棵榕树下徜徉,或枕臂躺卧,或坐看流云万千,话说的很少偶尔相视一笑,其实什么都没有却仿佛多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日子简单平淡终是自在的。心之所至,唇角微动,一声“师哥”喃喃出口。 久久,都没有人回应一句“小庄” 脚步声起,卫庄回神回头,眸底冰蓝凝结再不见方才神色。 “秦军攻城了”白凤抱臂袖手,一脸的事不关己,事实上也确实跟他没关系。 “嗯”虚应一声示意自己晓得了。悠悠抬脚尤似闲庭漫步般不紧不慢迈着步伐朝城楼走。抬头望了一眼数丈高的城墙,拾级而上,城碟高耸,风声渐紧,城外震天杀声越过护城河传至城内清晰可闻。 “秦军、名不虚传!” 两百驽手身挂复合甲弃兵刃,手持强弩,组成了一个独立的方阵。周围有手执长柄兵器的专人护卫。 城门大开,白虎驰如闪电往弩阵狂奔,早有准备的弩箭精确射出,急速分散,已然着火烈焰腾腾的白虎凭借余势冲来堪堪扑了个空。随之而至的燕国军队很有些傻眼。秦军则趁机迅速聚拢,漫天箭雨连绵不绝,中箭倒下的士兵身上顷刻腾起火焰,衣衫尽燃。 空中与燕军协同作战的朱雀完全在秦弩的射程范围之内,盾牌掩护驽手鲜少损伤,拿箭、上弦、瞄准、射击,动作娴熟且有条不紊,一架架朱雀好像那只秃鹰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如烟花绚烂的弧线、坠落。 弩机赋予他们超强的远程打击能力,把自己置于敌人攻击范围之外,单向的打击对手,再加上机动的车骑混合编队,奇正相合,阵势展开正面对敌,重弩手守则强弩压阵,攻则集中火力,进则摧枯拉朽,退则坚若磐石。这样的秦军,怎能不所向披靡?! 张良单手负背拳头紧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红莲拢了拢身上披风,转眸与他相对,眼波颤动“你在忧心韩国?” 卫庄嗤鼻轻哼,无甚所谓。眯眼、依稀可见燎原烽火漆黑战甲中透出一抹单衣白影,颇为玩味道“调拨三千韩军守城,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破城!” 坚守不出,拒不迎战,盖聂一时之间确然有些为难。 王翦连喝几口冷茶,眉头拧成一团还算沉得住气。 王贲却没有这般好脾气,烦躁地踱来踱去直幌得人眼珠子疼。怒火上头破口大骂“燕王那老小子要真有骨气会拿他儿子的人头换安生!仅剩蓟城这一座孤城了偏偏想起来自己是燕国的王,理当与燕国共存亡了。还与蓟城百姓歃血为盟誓要战到最后一兵一卒!鸟!早干嘛去了?” 这事儿委实蹊跷,王翦沉吟片刻转头问本就话少此时更是一言不发的盖聂“上将军以为呢?” 盖聂捏着一杯温度全无的残茶,睫羽半垂,恬淡的面容叫人猜不透他是在沉思还是在发呆,顿了顿道“守城兵士、不是燕国军队,燕国没有那样的精锐” “再怎么精锐,也是要吃喝的。切断城内水源,断绝他们的粮草补给,将蓟城围死,还怕拿它不下!”屡屡碰壁,王贲当真发了狠。 王翦一听就晓得这法子在盖聂这儿行不通。 果不其然,盖聂缓缓抬眸貌似温和实则锋芒暗藏地将王贲看着,不轻不重凉凉反问“城中上万百姓皆作陪葬吗?” 王贲噎了噎,干瞪眼。依着他,如此并非不可,但这话能跟盖聂说吗?!如果真说了铁定讨不着好来。低咒一声,掀帐而出,恨铁不成钢地愤愤嘟囔一句“妇人之仁!” 王翦欲盖弥彰地哈哈大笑“这浑小子脾气比老子还大” 盖聂抬眼瞧了瞧他,理论上应该陪着呵呵两声一笑而过,可委实笑不出来,也便不勉强自己,只淡淡晗首道“无妨” 王翦一个人笑的挺没意思,平了平嘴角轻咳一声随口一问“上将军既然不愿围城,可是有别的良策?” 盖聂沉默。强攻不下,后退不能,又要保全城中百姓、投鼠忌器,若非知他甚深者岂能将他迫至如斯境地。默了又默,偏头看向手中的剑,开口道“丑时,以火为号” 夜黑风骤,冷月孤星,天地肃杀。卫庄提剑漫无目的迈步长街。冬寒冷厉,白日里还不怎么觉得,到了夜间感触尤深。即便穿的足够厚又有内力护身,亦觉遍体生寒、冷入心肺。何况晚风凛冽,拂面如刀。卫庄偏就不想回房,仰头望着星月高悬夜幕,胸腔情绪涌动,无端恨怒又起。 第一次相见,盖聂一身白衣执木剑以遗世独立之姿站在他的视线里,身后夕阳如火作陪衬亦衬不出半分炙烈,年纪轻轻已练就了无喜无怒不动如山的沉敛性情、仿佛玉雕的假人,一如严冬傲雪孤松,一如这中天朗月,刚直铮铮皎洁皓皓,温润清冽不可企及。然而卫庄不知道的是,盖聂并非没有喜怒,只是山中岁月空寂,让他习惯了喜在心、怒也在心。 彼时卫庄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就想靠近,不折手段也要得到!年旷日久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想将他拖进这万丈红尘,还是想、毁了他。只恨不能将那一缕华光紧紧撰在手中的冲动日益疯长、不可自控。 走火入魔般的执念 人生有八苦,求不得最甚。倘若他晓得有一个词叫做“求而不得”的话,内心的错杂纠结也许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深吸了口气,眸光比孤星更寒戾、比冷月更清绝。盖聂几番攻城未果就再没动静,卫庄不信他会放弃。撤兵是不可能的,弯唇晒笑,当真很是期待盖聂接下来会怎么做。如若能狠的下心不顾忌蓟城百姓死活,卫庄理应欣慰,他迂腐不化的师哥终于领悟了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十分矛盾地,心里竟似隐隐排斥这种变化的可能。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始终未变 长街直通城门,不知不觉城楼渐渐映入眼帘,略站了站,正要回去,一瞬白影凌波踏月般凭空出现,越过城墙稳稳落在城碟。利刃出鞘,守卫尚不及惊呼便已做了剑下亡魂。 一人、一剑、一轮冷月。卫庄站在长街的阴影里,看得分明。 挥臂夺过一只火把、烽火燎燃,纵身跃下城楼,血顺着渊虹剑槽一线下滑,滴了一路。守卫惊醒,吹响号角操戈冲来。盖聂却只管朝城门走,唯有周身清晰可感的杀气明白无误地诏示着他晓得这是杀场,兵士靠近,翻天覆海般强大的剑气突然掠起,步法精准快速,如闪电划破夜空、似剪刀割裂锦帛,月光下的地面冷白如霜绛,顷刻染了无数殷红斑驳。 一剑劈开门栓,城门开、索桥下。盖聂临风立在门侧,马蹄奔腾如迅雷、人声呼呵如潮水,顺风传入耳中。始料未及一柄长剑刺来,盖聂挥剑格挡,入下肋数寸,血流潺潺。手腕一旋,剑挑上峰将刺进身体的钝刃拨开,距离拉开回身凝眸,盖聂蹙眉,黑衣、斗笠、剑不开锋,墨家巨子!不等他想更多,杀气十足的剑光横扫眉宇,渊虹探出自下而上翻转卷住剑尖借势荡向城墙,锵然一声炸响,两柄剑撞上城砖、火星迸溅,城砖碎裂。 马蹄声近,已过护城河,收剑、掠身与夜色融为一体,没了踪迹。盖聂亦不追,抬袖拭了嘴角血渍。 “燕丹!”薄唇微动,出口的两个字尤似含了坚冰。这个人,要伤只能由他来出手;要死也只有他够资格挥剑!燕丹、他怎么敢!卫庄暴怒。移目再看那人,心里恨到了极致。 时光荏苒,盖聂始终是盖聂,追逐着他那愚妄的梦想,为那些愚蠢的废物洒一腔热血、不惜性命。卫庄当真想仰天大笑一场,却终究没有。转身、折步而回。 演卯之时,睡得最香,这档口扰人清梦无疑是不人道的。红莲揉了揉惺忪妙目,往拄剑而立面掺铁青的卫庄斜了斜,不无哀怨地想:看这情景硬被从梦里拉出来挨冻受寒的倒像是自家王兄了。偏此时卫庄转眸暼过来,吓得红莲心尖一颤。 “现在,有一件事儿需要你做”不知想到什么,话说完脸上更黑。“白凤,你同红莲一起去。” “秦军攻进来了?”夜半兵戈起,这一问委实多余,索性张良也需要有人回答,抬眼望着泼墨绘染般的夜色,幽幽叹息。 盖聂一行经大道直入王宫,不点火照明、不扰民,暗夜行军,军容整齐步伐统一,极似阴兵过境。 燕王宫、一反常态地止了糜糜声乐、停了酒宴歌舞,四方灯火大亮、灯笼高照,耀黑夜如白昼,颇显出几分宫廷应有的盛世威严来。 “砰”一声,质感厚重的宫门被王贲一脚踹开,大殿之上居高临下端坐了一个人,衮服王冠、一丝不苟,神情微敛、纹丝不动,端正近于麻木。见人进来也无太大反应,机械地缓缓抬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些微“咔嚓”声响扶手下沉。 “火媚术”盖聂紧盯着燕王的黯淡空茫的眼睛,直觉不对,下一瞬,脚下震动,四壁摇晃,龙吟低嘶,危险的死亡气息弥漫开来。盖聂执剑当胸挡在王翦等人身前,背对着他们步步后退道“快撤出王宫!” 话音甫落,地动山摇,柱石滚滚,殿宇宫墙顷刻坍塌,脚下震裂屋瓦陷落。剑啸苍冥,幽蓝的剑光和着惨白月色漫空挥洒,剑气绞织成一张缜密无缝的人网罩在身后之人头顶,碎石劈裂、木屑横飞。宫门倒塌火焰燃燃不熄,众人且走且退。 临近阶下,盖聂侧目回望,王座上那具行尸走肉已然伏倒,血肉模糊尸骨无存。不知谁开口说了一句“亡国之主合该如此”,传入耳中心脏被人发力捏住一般、疼痛无以复加,身体一时僵冷一时焚烫,怔忡看着不知名的某个地方、愣愣失神。 一根梁柱狠狠砸下,脊背一弯,撑手半跪,一口鲜血咳出,眼前发黑。支剑站直,竟似茫怔,身前身后屋陷墙塌。 “上将军!”王贲失声大吼。 轰隆震响远胜雷鸣,火光大盛绵延成海。张良回头很有些惊叹“倒是低估了青龙的威力” 银发迎风缭绕,闻言步子稍有凝滞却仿若未闻般阔步不停。 张良瞧了瞧卫庄冷毅的背影道“委实没有必要这样对燕王”即便燕丹不会因此而翻脸,可到底是同盟,这样做、实在不厚道。 “哼,我成全他像一个真正的君王一样死去,他在地下也该感激我” 张良嘴角一抽。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燕王那个贪生怕死的?!再怎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要不是他自愿,莫说到了地下,便是再世为人他也不会感激你!抚了抚额,居然想着让他厚道,果然是自己没睡醒。 “上将军!” 霞光曦照,雾霭淡薄,朦胧一片惨然冷白,映在那个从荒烟废墟中走出来血透衣衫的青年男子身上,更添一重寒寂。 王贲从未见过这样的盖聂,素日薄红的唇隐隐泛青,口齿微张,呼出的热气瞬间冷凝,脸色惨白堪比死人!汗滴循着眉眼一寸一寸滑落,若非亲眼瞧见那水珠自他额头渗出几乎要误以为是泪了。眸底深红,不知是源于赤瞳还是源于东升朝霞,抑或、都不是。长长睫羽开开阖阖、轻缓翼动,再遮不住眼中浓重哀伤彻骨,一贯挺拔的身躯仿若不能承受般杖剑微弯。满城丧乱亦不及他眼睛里的悲痛来的深刻。 一直以来,盖聂的一言一行无不叫人将他误作神人。担大义、无私情,胸襟似海、双肩似铁,永远淡泊从容。言必信、行必果,诸般决断在胸,无爱无恨,无嗜无欲。 到这一刻王贲方才惊觉,面前的盖聂,非是草木、非是铁石、更非神祗。他和自己一样,一样是有血有肉会悲会哀的区区凡人而已。痛而不言,并非不痛…… 无措地踌躇两步,想去扶却又不敢。转头望向自家老爹,他倒是镇定得很、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盖聂闭了闭眼,调稳内息勉力站直,以一贯的没有起伏的声线平静道“燕国已灭,燕王已死,接下来的事就有劳王将军了。我今日便率五百兵士走川山狭道回秦。”那点子转瞬即逝经不起推敲的伤痛脆弱仿佛不曾存在过。直叫看见的人怀疑自己花了眼。 川山狭道极易被伏,何况一直从中做梗的韩国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只带五百兵甲,莫不是忘了庞娟身葬马陵道的教训?!还是当真以为大秦铁骑无坚不摧、万夫不挡! 但,盖聂的决定谁能改变?王翦无奈。只得悄悄嘱咐王贲“你带一万骑兵和蒙恬的二百驽手暗中护送上将军回秦” 王贲撇嘴“万一给上将军察觉定会以为咱们不从军令居心叵测了。再说,我们都能想到的事儿,上将军会想不到?” 王翦虑了虑,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也便作罢。事后回想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认为这浑小子的话有道理! 十二月,天空飘雪,一瓣一瓣、晶莹洁白,绕过北风扑开的帘幔飞进车内,粘在墨底回纹袖口上、淡漠如秋水的面颊上,凉丝丝的,不等拂开就已融化。盖聂轻轻按压着阵痛不止的伤口,失血的薄唇紧呡,无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相爱相杀 抬臂支起车窗,风携着雪花强硬侵入车内,盖聂收手,眯了眯眼,但见兵士列队前行黑甲凛凛,脚步踏过雪地铿然有声。 数年征战,本是极为熟悉的景象恍恍惚惚只觉陌生,脑海一副副模糊的画面稍纵即逝,似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压制,无法把画面看清,心里隐隐明白那一定是与小庄相关。 一别七年,足够长的时间让他忘了该忘的,仅记得该记的,心无旁骛地去做要做的,不敢多想。 然而,只要牵涉到小庄,即应证了四个字——知易行难!尤其目睹了燕王的血下场后,再无达克制不去想: 倘若韩国灭亡,身为韩王的那人、会当如何?而且,还是由自己统兵所灭! 虽然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亦是他自己一手促成了今日局面,可事到临头却反而承受不起。 同样明白,即使天地间没有他盖聂也会有别人,应其时、顺其势,济此乱世。偏偏生在当下,独善其身坐等太平、他办不到!除非一死,否则无论如何都办不到。这一次卫庄当真发了狠想要自己的命,索性如他所愿便是了。 来来去去几经辗转,终究还是死在他手上,这、是不是亦可称、人生快事? 认了忍了,眸底再无挣扎、徒留浩浩荡荡一片银装素裹的静默。 马车突然停顿,操戈之声骤响。盖聂手握渊虹推门下车。 前方百余精锐迅速围拢过来,将五百秦军困在中间、杀气腾腾。以一敌五还这般有恃无恐,委实够自信。 盖聂并不理会,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个身披玄金大氅、银丝纷飞,背向而立的高大男子,无人敢拦。 抬眸、温润似暖阳的赤色双瞳一瞬不瞬将他凝视,缓缓开言说了两个字:“小庄”。 卫庄转身回头,鲨齿挥出、剑锋直指盖聂,嘴角上扬,掀唇回敬他:“师哥!”。话里的语气比漫天白雪更能让人意识到这是地冻天寒的隆冬。 盖聂再不多话,拔剑出鞘,蓝芒冷凝覆盖渊虹周身。“动手吧” 闻言,鲨齿霎时火红。 不远的距离瞬间缩成咫尺,两剑相抵、四目相接、呼吸绞织,洋洋洒洒的绵绵细雪自眼前纷落,视线纷繁。 七载流年似白驹过隙,恍如一梦,彼此眼中的倒影是七年前同吃同住日日相对的少年,还是七年后必须执剑打个你死我活的曾经同门?两人都有些辨不清。 数招过后,两人错步分开,盖聂迅速回首横劈一剑,血、滴在雪地上,尤为刺目,卫庄竟不及反身格挡! 白凤捏了一根白羽,双目大睁,甚为讶异。挑眉晒笑:“看来,他的心态远没有面上表现的那么好” 红莲狠狠瞪了瞪这种时候还说风凉话的白凤,抽手拿了一只箭递给正拉弓的黑麒麟,恨声道:“用这只!” 地上的血,卫庄暼都不暼一眼,侧身回望、已然动了真怒。待要出剑,却见一只飞矢直冲盖聂后心射去。 盖聂没看到,但察觉到了,移步旋身、偏了几寸,箭矢入体、穿肩透背。流出的血却是黑色。 盖聂勉力抬头又看了一看卫庄,玉山倾倒。 心头惊跳,卫庄收剑蹲身查看盖聂伤势,确定没有伤及要害紧握着的手才松了松,神色骤冷,骨节分明强而有力的手搭上盖聂颈项、五指渐拢,当真想掐死他! 动作僵持着,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垂下眼帘,睨了睨闭着双目无知无觉面容灰败、掐死他他也感受不到半分痛楚的盖聂,眼底情绪澎湃、复杂难明,手掌下移,两指夹起箭翎施力拔出,黑血汹涌、污了衣裳。 眸光沉暗,冷然侧目望向黑麒麟等人、目光凌厉如刀,“谁允许你们擅自出手的?滚回去!” 黑麒麟默默隐遁身形 红莲低头敛眉,眼角微红。她不晓得被呵令“滚回去”的人里有没有她,却清楚被斥责“擅自出手”的人里是包括她的。未曾受过疾颜厉色又是一片关切之心的红莲殿下怎能不委屈? “红莲殿下” 温言软语带着抚慰之意的一声轻唤传入耳中,红莲呡了呡唇冲张良牵出一丝浅笑,示意无碍。 卫庄捞起盖聂越过接近尾声的兵戈厮杀踏上马车,朝白凤吩咐一句:“不留活口。” 将盖聂平放在车内,蹙了蹙眉,扯下大氅甩在他身上,隔着车门道:“解药”。言毕斜睨向张良又暼了瞥车辕,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良扶额,接了解药认命地坐在车前做个临时车夫。 勾手抬起盖聂下鄂以烈酒强把解药灌了进去,眼见他肩头的血渐渐变成正常的红色才彻底松了口气。 曲膝撑肘单手支额坐在一旁,无意识一圈圈转动拇指上的板指,视线扫过他血迹斑斑的衣衫,偏手揉了揉额角。 原以为能征服盖聂,让他自愿回头,却不想终究还是强留。卫庄不晓得到底是他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盖聂。极其讽刺的一声低笑逸出口,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由他离开! 褪去少年的棱角锋芒,而今阖目静躺的青年失了当年自信十足的锐气,徒添一股类似返璞归真的磐石般的厚重温和,朴实、内敛芳华。这样的盖聂,自己当真能够掌控?卫庄没有把握。 睫羽颤了颤,似要醒了 卫庄扬手一挥将盖在盖聂身上的大氅扫落,好整以暇地瞅着这人很有些迷蒙地缓缓睁开双目、眨了眨,看过来的眼神透着茫然。 “你不杀我?” 任卫庄如何聪明才智也料不到盖聂醒来的第一句话说的竟是:你不杀我! 为什么没让红莲把他毒死或者自己把他掐死?!后悔莫及的滋味儿卫庄有生之年总算是尝到了。 暗自咬了咬牙,冷声嗤笑“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月神预言 盖聂对于自己活着比较有价值还是死了更有价值并无兴趣,当下深切感受到的倒有一样儿:生比死更受罪。 此刻平躺着,堪堪压迫被梁柱砸出的伤患,马车每一次颠动都是锥心噬骨的疼,疼得浑身虚乏、冷汗透衣,几乎连忍的气力也耗费殆尽。眉头紧皱,缓缓撑臂坐起。 习惯了盖聂的寡言,卫庄没觉察有何不妥,觑眼将他打量一番,瞅着他身上的粗布素衣,没事找事儿地挑刺寻衅,“师哥,你猜、你这么走出去,别人会以为你是秦国上将军还是、江湖落魄剑客?” 答案不言而喻 卫庄嗤鼻轻哼:“看来,外间传言未必可信”。 寒冬腊月,车内没点炭火,冷得厉害。盖聂却是薄汗涔涔,无暇揣摩卫庄话中含义,实事求是道:“秦王待我不薄”。 此一句不是反驳的反驳,登时惹得卫庄愠怒,颇为恼恨地冷声讥诮:“你可是赢政的救命恩人,他感激得恨不能以……,哼,岂会薄待!” 说完却见盖聂阖目蹙眉,似是讶然不解,心绪稍平。依旧嘲讽不减道:“你该不会忘了,早年、在淆函关你从樊于期刀下救了赢政之事吧?否则,你以为赢政为何非杀他不可” 盖聂默了默,文不对题地反问他:“燕丹告诉你的?” “哼,我想知晓的事儿还需要借他人之口?”。话音甫落,旋即反应过来盖聂是在试探他! 这一问并非当真好奇他是怎么知晓的,而是为了印证燕丹还活着的猜测! 卫庄怒笑、笑容阴鸷残忍。揽手一勾压着盖聂脖颈把人带到身前,微微俯首,挨近他耳侧,用一个简直可以称之为鸳鸯交颈的暧昧姿势,咬牙阴恻恻道:“现在,我相信赢政待你不薄了。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仍替秦国算计!” 常年握剑的手指粗砺,不知轻重地在动脉上摩擦、尖锐刺痛,拇指卡着咽喉、呼吸困难,盖聂闭了闭眼,唇、紧呡成线,说不出话来。 手上的力道继续加重,出口语调益发悠缓,卫庄更近地贴着他,耳语道:“我委实好奇得很,赢政究竟许了你什么!值得你这般为他?不妨说说看,没准儿他能给的,孤、同样给得起”。眸光幽冷,露骨的轻蔑鄙弃如利刃、直刺人心。 窒息之感由心头漫上眼底,不甚明显的震怒铺陈赤色双瞳,不及蔓延便被闭上的眼帘阻隔,盖聂、彻底沉默。 卫庄甩手,一拳打在小几上、木屑横飞,几近失控地压抑低吼道:“白凤,告之赢政,盖聂应其师弟之邀留在韩国,再不回秦!” 门外驾车的张良汗颜不已,该听的不该听的悉数听了来,唉,委实是个苦命差事。 一封竹简传到咸阳宫,赢政抚案端坐,指尖无意识轻击案面,一手捏着竹简、目光胶灼其上,眉头紧拧,区区数十字,竟也看了半饷。 “啪”的一声,终于丢下竹简,按了按眉心,冷凝道:“召月神”。 进来的女人一袭浅蓝衣裳,周身红尘不染的气场仿佛泛着光,下鄂微抬,一条菱纱横遮眉眼,双手交叠平放腰间,王者威仪在前,亦是闲庭信步般的一派自在从容,神秘且神圣,端的是不负月神之名。 “王上”。月神拂衣跪坐,丹唇轻启,声音如碎雨落玉盘、沉凉悠远,带着股不可捉摸的缥缈意味,尤似天外之音。 赢政没有看她,扫了扫被掷在案上的竹简,抬目越过大殿望向高空,“孤要知道,如若没有盖聂、孤的统一大业能否顺利完成?” 月神承命。周遭当真泛起一层滢滢光泽,手臂收叠、万千影相重合交错,身形恍惚看不真切,衣袖拂过、蛛丝结网的图纹于地面呈现。 赢政笑叹:“阴阳术法果真神奇”。 月神坦然受了这句称赞,凝视着地上图纹,徐徐开口:“王上必将一统天下,千秋万世”。 对于这个预言,赢政殊无意外,收回目光略略沉吟,问:“盖聂、命途如何?” “盖聂,活不过明年初冬的第一场雪”。好似宣读上天旨意般轻缓不带一丝情绪的语调、一如方才,十足十的客观、十足十的肃穆,叫人无法不信服。 “什么?!” 赢政闻言变色。搭在案角的手不受控制地狠力一抓,上好的油漆青木立现数道指痕。 盖聂、活不过明年初冬的第一场雪?怎么可能!赢政不信!但,他却不能反驳、不能质疑,尽管、他不愿去信。 震臂理了下衣摆顷刻间又恢复常态,挥手示意月神退下,单手撑额闭了闭眼,面容是一片冬雪冰原般的孤冷。起身步出大殿,赢政负手站在阶下,遥望东方,惶惶然心里空空的,一瞬的苦痛漫上眼底,不及凸显便被强行驱散。 “王上!”。蒙恬步履极快,方才入宫门,转瞬 便到了跟前。脚下不乱、面上也不见 分毫急躁,可话语里的焦灼却是难掩。 俯身单膝叩拜,抬手捧上八百里加急快报,同时口述道:“上将军率军返秦途中遇袭、全军覆没!上将军不知所踪。王翦等人自请降罪。然,臣以为此事着实不是王将军之过,还望王上宽恕才是” 赢政接了奏报,扶起蒙恬,淡淡道:“既然非是王翦之过,孤又怎会怪罪他。” 展开奏报浏览一遍,脸色顿黑,一把将奏报摔在地上怒意森然,“早前还说韩国必会插手。此番回秦仍只带五百兵士,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仰头深吸了口气,生生把怒火压下,转目看向蒙恬:“盖聂如今人在韩国。即便如此,孤也还是相信他的,待二十万大军集结完毕,由你、照原计划、举兵攻韩!” 蒙恬惊了惊,盖聂竟在韩国!天下第一的剑客、秦国的上将军,世上居然能有人将他生擒!默了又默,踌躇且谨慎道:“王上不怕韩国以上将军的安危做要挟?” “倘若盖聂当真如此无能,那么、这个上将军不要也罢!”赢政冷着脸,出口无情,拂袖、转身回了寝殿。 而实际上,盖聂当下的安危,已经值得忧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月各种考试,所以……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情深难诉 临近年关,无论山野村庄还是府邸王宫,皆平添一重喜气,灯火煌煌、红绸绕梁。 有一个地方例外 卫庄提剑独行,步子不紧不慢,沿宫中曲径,越走越荒凉。 前不久刚下过雨,一片冻地风霜,放眼望去、不见寸草,衣袂翻飞、猎猎而动,此外、再不闻别的声响。便是月里广寒,恐怕也比不得此处清寥。不愧是、冷宫! 卫庄自嘲晒笑,置放盖聂的地方何止百处,却偏偏将他放在了最想要斩断的过往,究竟存的什么心思、那人永远也猜不到吧?抑或、根本不会去猜! 石板结冰异常坚冷,靴子踏在上面、步步清晰可闻。卫庄晓得盖聂已经察觉自己的到来,直接推门而入。 正盘膝打坐的盖聂抬眸与他相对,不言不语、眼底时光仿若静止。 不晓得是不是冬日阳光过于明亮而盖聂的位置又是迎着太阳的缘故,被卫庄看在眼里的面容、似乎比前两天更淡白了。不过,卫庄此刻可没功夫琢磨这个,虚靠着门框直截了当地问:“师哥考虑的如何了?” 马车冲突过后,卫庄的鲨齿转瞬点到盖聂心口,仇恨的目光好似两人不共戴天,神情阴森惨怖近于威胁,“败军之将,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间!从此归附听我号令,还是继续做秦国上将军、与我为敌,盖聂、你要想清楚!” 盖聂不发一言,寒光利刃、视而不见,性命安危、漠不关心。 卫庄手中的剑,没有更进一步。 但凡一丝理智尚存,卫庄也不会这般胁迫盖聂,这人什么性子他比任何人清楚,强硬的手段、从来无用。 不知恨得久了、怒得久了是不是一样会惫累,有一个刹那,卫庄委实感到身心俱疲。 收了剑,尽可能平心静气道:“挡我去路的后果,你应该晓得,留在我…韩国、为我做事有何不可?考虑一下吧、师哥~” 这一考虑便是半月,盖聂始终未有答复。山不就我,只能我来就山,卫庄、妥协。 盖聂沉默一阵,眸光谨慎而沉敛地静静将卫庄凝视,失血的唇微启,一以贯之的认真语调含着郑重,问他:“小庄,你、当真想要天下?” 卫庄不屑扬眉,冷嗤:“ 哼,是又如何?弱肉强食,胜者为尊,当此大争之世,如若不能站在最高处便只有被踩在脚下! ” 盖聂闭眼,少顷睁开,坚毅果决再无犹疑,“ 小庄,你只是享受身为强者征服的快意,要世人尽皆仰望、承认你是强者。你想要的根本不是天下,更不能还天下以太平。 ”考虑的结果已无需明说。 “世人不曾厚待我,凭什么要我厚报世人?!”。这个结果虽是意料之中,亲身验证,竟是止不住的冷彻心肺。 卫庄紧紧握着鲨齿,鲨齿的红光像极了一团火、灼烧万物、锐啸铮鸣,“既然如此,出剑吧,赢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再怎么不愿,到了这一步,盖聂避无可避,然而、一旦交手,必得全力以赴方是尊重,因为、他是卫庄。拿起渊虹,盖聂跟了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卫庄率先抢攻,致命的压迫扑面而来。 渊虹逆指,盖聂曲臂当胸,剑影横斜旋手挑开鲨齿的攻势。 剑锋斜错,卫庄侧身收臂反手推出,盖聂脚下不稳一径倒退数尺、力量委实惊人。 盖聂刚刚站定,卫庄趁机猛攻,腾身跃起跳向天空、俯冲而下,威力巨大的剑气如雷霆、直劈向盖聂。 盖聂摆好剑势,严阵以待,然而此时伤势沉珂使他无法硬接,只得巧用渊虹以剑刃拨动鲨齿,四两拨千金般将鲨齿绕开。 卫庄一击未成,落地、重力反噬,人一瞬未定。 盖聂反击,逼向卫庄,踮脚掠起、空中旋转数圈,渊虹直刺卫庄。 卫庄冷笑,仰身后倾剑尖着地,而易举以鲨齿脱身,再次强攻。 飞沙走石步伐凌乱,寒光利刃血腥夹裹,可谁也不曾在意。两剑分开,盖聂负伤。 背上红丝隐隐,越拉越长。初结痂的旧伤崩裂,盖聂眉头紧皱、薄唇紧呡,面上稳如泰山、不显半分波澜。 卫庄愈战愈勇下手愈狠,步步紧逼,鲨齿横劈、间不容发,两剑相撞、冷然铮响。 剑招几经变化却无法阻止鲨齿的攻势,盖聂牙关紧咬,额头汗水蒸腾。 卫庄跳起,又复借助自上而下的强大压力,猛劈而来,盖聂急退、脚步踏过、地面塌陷。 收揽剑势,盖聂屏住呼吸,睫羽半垂,似等待、似调息。 卫庄没有给他太多时间便再度进攻,鲨齿携破军之势而来,直取盖聂咽喉、近不过寸许。 盖聂御剑而立,曲指将鲨齿弹开,移转身形,轻飘落在鲨齿齿背,虚晃一剑急速后撤。剑锋上指,两指横于剑身,衣发无风自动、天地变色! 石破天惊山呼海啸般的强盛剑气自盖聂周身源源不断发出,乌云层层密布,入目一片灰暗,好似苍穹执笔绘浓墨重彩。 突然,那片灰色被数道闪电割裂、剑走游龙。吃痛的闷哼随之而起。 风云褪尽,日影重现,置身漩涡中心的人,执剑傲然挺立、白发飞扬, “一刃断喉,百步飞剑?呵~,初入鬼谷之时,我曾经败在你的剑下。 今天,你发出了纵剑术的至高之剑,却连我一丝一毫也没伤到。” 盖聂反手握剑、剑尖向下,抬目看了看似是安然无恙、掀唇嘲弄自己的卫庄,缄默不语。 卫庄恼怒,盖聂的无动于衷委实激怒了他,扬起鲨齿冷冽道:“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今天、是你最后一次用百步飞剑!” 话音甫落,晴好的天、瞬间阴霾,暗沉沉,与方才别无二致。鲨齿飞出,宛如蛟龙翔空,携翻山倒海之势直直斩向盖聂颈项,不中、一个回旋稳稳被卫庄接在手里。 百步飞剑! “你会百步飞剑?!”盖聂惊骇。眼睛霎时充血、心绪大乱,顾不得内外伤势、打法技巧,首次抢攻,渊虹直劈卫庄面门。厉声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颇为满意他的反应似的,卫庄微一弯唇、笑容却极其嘲讽。鲨齿挥出,齿背格住渊虹。 眉目咫尺,两人挨的极近,盖聂短促而紊乱的呼吸扑过来,卫庄唇畔笑意益发明显、眸底更寒。 “你到底对师傅做了什么?”。盖聂再次发问。 手上施力,剑刃摩擦之声刺耳、迸溅的火星刺目。卫庄眯眼,冷冷与盖聂对视,眼中满是畅快的、刻骨的狠与恨。 “盖聂、你有何颜面提起师傅?!这些年,你可曾回过鬼谷?” 盖聂恍怔 卫庄大笑,报复般的偏头在盖聂耳边低语,声线平缓冷酷堪比地狱之音,他说:“师傅已经过世了,他等不到你、剑法只好交给我了。不知这个答案,师哥可还满意?” 盖聂脚下踉跄一步,渊虹几乎不稳,鲨齿伺机递进、紧贴胸口。紧攥剑柄、勉力支撑。额前发丝影影绰绰,睫羽半垂,心绪深藏。 看着盖聂万年不一见的失态,卫庄却觉不出报复得逞的快意,力道松懈,神情竟似落寞,出口的话亦失了寒戾,更像喃喃自语,“我将师傅葬在了谷中的大榕树下,那棵树、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 弯唇一撇,苍凉亦复讥诮道:“左右那树早已枯死,记不记得又有什么意义”。力道猛增,鲨齿一记斜撩震退盖聂,在他肩上又添新伤。 “我输了”盖聂拄剑喘息,腰背弯着、晗首、额发遮面,无从探究表情,剑势收、杀气敛,无意再战。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鲨齿横扫,血光殷殷。 作者有话要说: 打戏无能,修修改改也只能这个水平了,唉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恨字无解 这一剑,盖聂不闪不避、生生挨下,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染红了腰腹。撑肘半跪在地上,良久不动。 纵与横,这就是每一代鬼谷弟子的宿命?你我之间的、宿命? 扬手一掷,鲨齿没地半尺,卫庄目视苍天、傲然决绝,“我不信命!” 自己的命运凭什么听从莫须有宿命来安排?!即便有,他卫庄也敢与天相争!可是、盖聂呢?他又做了什么! 不必抬眸,盖聂也能觉察出此刻卫庄望过来的是何种眼神,从再次相见开始、这种恨不能将他剥皮拆骨的狠厉恨意便如影随形,几乎迫得他无力承受。 顺势席地而坐,渊虹入鞘支剑强撑,压下喉间腥咸,淡淡道,“你恨我、为何?”。 两人立场敌对,不能为己所用杀之以除后患,盖聂无所怨怼,但、卫庄不杀却恨,盖聂委实想不通。 盖聂居然问自己为何恨他!卫庄想笑,动了动嘴角终是笑不出。 将赤诚真心埋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殷切期盼他能成长结果,年复一年,耐力耗尽心血成灰,目及所触、除了荒芜还是荒芜。怎会不恨?可笑的是盖聂竟问为何而恨。 不知其所念,自不解其所怨。 一切爱恨忧怖皆是他卫庄一人承担,于盖聂、半点儿干系也无?凭什么! 然而,这话卫庄说不出口。情至此处已是无奈,怎能再说出口! 理由千万种,借口千万个,唯独真心、不能说!卫庄嗤鼻冷哼,拔剑便走,“恨?似你这般愚不可及,也值得叫我恨吗?” 盖聂黯然 懂酒的人都晓得,秦酒轻易沾不得、太烈。韩酒倒是入口绵长齿颊留香、醇厚怡人,但后劲儿极大。 就像有的人一样,貌似温良无害,年旷日久点点滴滴、入血入骨,如泥潭深陷、不可自拔、方知是毒,忘不得、求不得、放不得、舍不得! 一坛坛痛饮,糊里糊涂醉倒待翌日清晨免不了一阵头疼、后患绵绵,卫庄生性警惕,平常饮酒皆是浅尝辄止,现下这般无节制,显见的不平常 。 所以,众人即使忧心,也没谁敢上前劝诫。 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提剑,一步迈出身躯狠狠晃了一晃,旋即挺身站直,若非地上漾了点点酒水,简直瞧不出半点醺醉端倪。 接下来的步调十分稳健,慢悠悠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口酒入喉,三九寒夜也不觉得冷。天上繁星罗列,月影昏黄,卫庄抬头看了看、头好晕。 撩袍倚着庭中枯树坐下,剑放在一边,双手抱着酒坛,下巴抵在坛沿儿支着脑袋,眼睛微睁,很有些迷糊。 斗转星移,时空倒错,脚步声起。 卫庄偏头瞥了瞥来人,一袭白色短打、衣襟袖口墨底回纹勾边,束身绑腿,体格修长、英姿飒爽,赌气般轻哼一声、没搭理。 盖聂亦不计较,两臂交叠抱在胸前、木剑横斜,曲膝与卫庄并坐,问:“心情不好吗?”,淡薄的语气中透着些许关切。 “你竟晓得我心情不好、委实够难得”。卫庄掀唇讥诮,凉凉扫他一眼,拖着长音、阴腔怪调。 嘴角微微上翘,赤色双瞳柔光溢彩、煞是动人,话语隐隐带笑,盖聂转眸将他望着:“你这又是闹的哪门子脾气?” “闹脾气?”卫庄扬眉,唇畔挑一缕邪气又无赖的笑,睇凝反问:“我怎么不晓得我在闹脾气?” 盖聂噎了噎,低笑一声不再言语,转手递过来一杯茶,“喝点茶解酒,免得宿醉头疼”。 “采松花酿酒,集春水煎茶,闲来看万卷藏书,醉枕月华。这种日子倒也逍遥,师哥、你说是不是?”许是觉得这个姿势挺舒坦,懒得抬手,任由盖聂平白举着杯盏也不去接。 见他不想喝盖聂便不勉强,把茶搁在一边儿晗首回道:“是好,可惜不会长久”。 “哼!滚滚红尘,纷纷乱世,有什么好理会的?还不如终老山中来的自在呢”。卫庄撇嘴,眼睛盯在盖聂脸上、一眨不眨。 盖聂很吃了一惊,“这可真不像是你说的”。 卫庄皱眉,颇为失望,多有不耐道:“ 百年之后,一箴史册、寥寥数语,你当我稀罕?!” 沉吟片刻,盖聂起身目视远方,清淡的嗓音和着夜风倍觉缥缈,但卫庄听得真切,盖聂说:“功名利禄,过眼云烟罢了。我只愿尽我之力,担天下之责”。 这绝不是他想听的!得不到期望答复的卫庄不禁恼羞成怒,拎起酒坛冲盖聂砸去。 “砰”的一声,酒坛直接从盖聂身体穿过砸在地上,淡白身形随应声而碎的坛子一并、四分五裂。 卫庄楞怔,恍恍惚茫然好似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晌回神,鲨齿出鞘、剑起惊鸿。 衣袂被剑势激发的劲风带起、猎猎鼓动,红光映月、冷暖交汇,酿成一道奇异的景致,打在如冰封般青厉沉寂的面容上更显鬼谲,剑底招式愈挥愈快、劲风疾转、含力拔千钧之势,却无丝毫戾气杀意。 素月高渺,华光皓皓,白发三千风雪飘摇,心似浮波身如萍、此生无寄。 默默守在远处的红莲静静望着,无端泪下潸然,紧咬下唇、明眸妙目暗自闪过一抹阴狠。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攻心为上 按理说,腊月应该一家团圆、聚在一起温酒庆新春才是,但有人很有些等不及了,粮草兵马一经齐备,便迫不及待地喻令蒙恬出征。 咸阳城外,大军整装待发。盛装玄服的男子持酒,双手捧给着苍云铠甲、手执长戟一身英武的蒙恬,温言浅笑:“王上赐酒、祝将军旗开得胜”。 蒙恬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玩笑打趣:“此番我若不能得胜,岂不枉负廷尉大人亲自送行、枉负王上这杯美酒”。 闻言,男子虚叹一声,清濯沉静尤胜黑曜石的菱目浮现一层忧虑,不自觉皱了皱蘸墨描摩过一般浓重的眉,抬手抚了抚蒙恬坐骑鬃毛,徐徐道:“韩王卫庄、非一般人可比。这几年,也曾数度犯韩,皆是无功而返,他御下的韩国不复早年羸弱。据斥候情报,卫庄手上有一支奇兵,兄长此次攻韩怕是不会顺利”。 额脸与蒙恬六分相似,一样的英武不凡、一样的凛然刚直,言谈间亦显稳重老成,不愧为秦王驾前最受宠信的内政大臣、蒙恬的弟弟——蒙毅。 “兵者、诡道也。千变万化,可谋而不可控,从无常胜之说。身为武将,王命下,蒙恬不管世事艰难、唯有执行,左不过马革裹尸而已”。马革裹尸四个字,蒙恬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蒙毅默了默,从怀里拿出一块护心镜放在蒙恬手心,“兄长征战沙场,弟不能随从御险,以此相赠、求兄长平安” 这护心镜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光洁轻薄触手生温、坚若铁石,不必多看也晓得必是稀世珍品。 蒙恬朗声一笑,大方收了也不道谢,一撩甲胄单膝点地冲咸阳宫俯首一拜,翻身上马,长戟一挥扬声道“出征!” 除夕夜,照例大宴群臣,老生常谈的话题,一以贯之的曲调,乏善可陈的颂词,气氛热烈,实则令人昏昏欲睡。 卫庄单手撑额,一指虚抵眉间,斜倚着王座,座下喧嚣仿佛及其遥远。双目半阖,微微晗首,姿态闲散且慵懒,似是小憩亦似沉思,但不管是在做什么,断断无人敢上前惊扰。 这万万人之上的高位,当真、只有他自己。 撤下手肘,直了直身,垂眸冷眼旁观,端了案前杯盏时不时饮一口、聊赖厌烦。几多盛衰、几多苦愁,几多歌舞、几多悲欢,左右与他无关。 水起云生、云岫雾淡,旧的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睡得晚,醒得自然迟,步出房门已是日上三竿,白光直射、明晃晃有些刺目,卫庄眨了眨不甚清明的眼,烦躁地蹙了蹙眉。 一袭蓝衫转过宫门大道,阔步来到卫庄跟前,正要开口说话,燎红一剑劈头砍下,亏得张良反应快,旋脚腾挪急速后撤、险险避开。 “别总阴魂不散如影随形,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走开!”。一见来人,卫庄登时恼怒,顺手斜出鲨齿。 收剑、侧目,卫庄微愕,外袍一撩抬腿坐在湖边护栏上,掀唇轻嗤:“你这是来给我拜年的?” 引袖抹了额头冷汗,张良抬头、黑了脸,这一剑可算是莫名其妙得很。到底好涵养,纵然不快终究是没发作。瞧了瞧眼底青黑、形容倦怠,不像是夜夜春宵、倒像是被春宵夜夜的自家王上,只当他是没睡醒。 拱手一拜,正色道:“秦王已下令攻韩” 鲨齿剑柄攥在掌心,卫庄冷笑:“他倒是性急。谁领兵?” “蒙恬”。说到蒙恬,一贯闲雅的张良也不禁面露隐忧。 偏卫庄不把他放在眼里,不屑道:“凭蒙恬也想攻韩?” 张良拧眉,暗叹一声,转而道:“王上打算如何处置盖聂?” “盖聂~”。卫庄兀自重复一句,顿了又顿。这些日子,他对盖聂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任其自生自灭,好似全然忘了这个人的存在。然而,究竟忘没忘,他自己最清楚。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将盖聂叛秦、归降韩国的消息散布出去,秦军定然军心不稳”。看卫庄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张良只好先开口。 其实,另一个法子更能打击秦军军心士气,张良稍一踌躇忍了没说。 目光掠过粼粼湖水,也不知落在那一处,漫不经心点了点头,卫庄握了握拳,最终还是没有去冷宫。 “盖聂当真同我肖似?”见到白凤,张良开口便是这样一个问题。 盖聂其人,张良不是没有见过,委实不认为两人容颜肖似到能使卫庄认错的地步。但、很明显,卫庄实实在在认错了人。 “少年肖似”。了然张良的疑惑,白凤难得好耐心地解答。 “白凤,王兄要你去做一件事!”。红莲迈步走来,一双圆润清亮的大眼睛灼灼狠绝地将白凤望着,声音坚冷含了命令,“王兄要你,杀了盖聂!” “哦~,王上要我去杀盖聂?”白凤偏头瞥一眼红莲,唇角浸一缕玩味的似笑非笑。 “倘若,秦军看到他们一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上将军悬尸阵前,定然胆寒、畏惧顿生。于我们是极有利的。所以,即便王上不下命令,为了韩国、此事也是值得做一做的”。张良凝神望向白凤,甚是郑重地将面对卫庄时欲言又止的话说了出来。 白凤听了不置可否,神情颇为淡漠,一根羽毛在手中转了转,踮脚越过树梢,往冷宫方向而去。 “红莲殿下”,张良侧身与红莲相对,语有叹息:“王上不曾下过这样的命令,对吗?” 红莲垂目,再不复方才强硬,“当年父王迫于姬无夜的权势,逼我嫁他。”睫羽颤了颤,凄然一笑,“可是,嫁了他同死有什么分别!是王兄及时出现,杀了姬无夜。” 转眸望向张良,却又似未望着他,眼底痛楚深沉,“你也晓得,姬无夜势力滔天,他一死、朝堂动荡,父王为平众怒竟将王兄施以重刑”一滴清泪簌而滑落,这件事、是她不堪承受的回忆。 “我绝不愿王兄再遭一分伤痛!但、只消盖聂活着,他便不得安生。所以,我要盖聂、死!你全作不知晓,不要插手此事” 张良执了帕子拭去她腮边泪痕,双目澄澈无诟,无丝毫怪责满是怜惜,不肯置身事外。柔声道:“王上若有惩处,我与你一起承担”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皆是痴妄 飒风席卷,一片片洁白凤羽悬浮不下,轻飘而急速地向着淡白背影移动近身、须臾化作利刃,直刺其要害。 蓝光乍现,渊虹出鞘,剑势疾如闪电、重若雷霆,在飞旋而来的密集矢刃中劈过、碎羽纷飞。 白衣蓝带的男子,从天而降,点足落地。 盖聂半侧着身子,门庭掩映光影斑驳,瞧不清面容,自鬓角滑下的汗滴于日光照耀下晶莹闪烁却是看得分明。 “不能使用内力了吗?”娇媚清音清脆响起,红莲扬着下颚一脸得意,“盖先生觉得这西施毒的滋味儿,如何?” 西施毒!中此毒者,只要一运功,浑身上下便如万蚁噬心,撕扯人的筋脉。一瞬如堕冰窟、冷得发抖,同时又像置身火炉,被火焰灼烧的热不可耐。而且,毒性还会在人身体里不停地蔓延,不停地蚕食人的骨肉,直到所有的生命都被消耗殆尽。 可谓歹毒至极! 盖聂闻言仍定身不动,无半点儿动容。眼睛看着十指幻动、一人变六人闪身突袭的白凤,狭长眼眸微眯、眼中寒光比白凤袖底羽刃更加犀利,忽略所有疼痛煎熬强用内力。 旋身一转避开攻击,反手挥剑、冷光绰约,那胜似寒谭无波的深眸配上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和着杀伐果决的剑势,显得尤为凛冽。盖聂无意与他多做纠缠,招式变换,厉戾且凉薄的杀意瞬间腾起,无凝滞亦无犹疑,一剑横出,长虹贯日、剑啸苍冥、俱是狠绝。 凤羽飘落、片片沾血,白凤单手捂着肩膀背对众人,一步一步脊背挺直、踞傲地离开。 扬手、渊虹斜指,一手拢在袖底,痉挛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掌心薄汗泌出,眼前阵阵发黑,而面上似雪山坚冰、无一分裂缝、站姿挺拔,盖聂缓抬双目,杀气磅礡。 红莲惊怒,甩出链剑便要动手。 “红莲殿下”,张良抬手将她拦住,看了看盖聂,摇头道:“罢了”。 红莲不甘心,咬了咬唇瞪着态度坚决、未有分豪让步的张良,只得作罢。 盖聂勉力强撑,气势不减,哑声喑涩道:“告诉卫庄,取我性命、须得他自己来” 卫庄是不想取盖聂性命的,至少、现在还不想。 心心念念记挂了那么多年的人,好不容易再次相见,怎么会想要他死呢? 无声立在廊下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那个背向而坐、仿佛就着这个姿势坐到天荒地老的淡白人影,卫庄徒觉无力,恨也无力。 那人将自己困在一座孤岛上,万水千山与世相隔,不出来亦不允许旁人进入、包括卫庄。 可笑的是,他竟误将此当作少年时的一场置气,只等盖聂来同他说句软话,他便原谅,两人又可以和好如初、心无芥蒂。 呵呵~,终究、不过是他的一念痴妄。 犹记得当初的三年之战,一番比拼下来两人皆负了伤,且卫庄处于劣势,为了板回一局,放弃防守 、孤注一掷,横贯四方、一剑穿肩。 与此同时,盖聂的剑泠泠然架在了卫庄脖子上。 胜负已分 血、顺着剑身下滑,沾得卫庄满手黏腻,剑柄越压越往下,尤带了将这人劈成两半的凶狠。可盖聂的剑却始终没有再递进一寸。 卫庄收手,盖聂撤剑转身。 死生一线,盖聂到底还是心慈手软。而今,两人相距咫尺,他不会回头看一眼。 卫庄无端生出另一种妄念,那昏黄灯影下坐着的人,仅是秦国上将军、不是师哥! 也许,师哥在江湖游历;也许,仍在鬼谷…… 正月十五,元宵节 秦军渡过渭水,穿过函谷关,直入韩国、连克数城,在上当裹足、对峙城下。 卫庄袖手立在城楼,垂眸冷冷一瞥,不屑轻笑,凉悠悠吩咐道:“秦韩大战,秦国的上将军怎好避而不见,还不请他前来观战”。 张良目视城下秦军,眉峰紧皱,反倒没工夫心虚。 手握渊虹,拾级而上,脚步虽略显虚浮却也稳健。盖聂踏上城楼象征性扫了扫众人,目光便转向阵前。 眉骨凸起、嘴唇发白泛青,独一双眼睛矍烁清濯、愈发深邃。视线在这人身上停了停,卫庄冷哼,他可不认为自己在饮食上亏待了盖聂,折腾成这幅模样、纯属自找! 身为三军统帅,多年征战生涯,秦国兵将没有几个不识得的,是以盖聂一出现、秦军哗然骚动。盖聂叛秦的传言,之前若有三分信,此一刻、至少信了八分! 擂鼓之声骤然起,杀声响彻 “上将军以为,孤的韩军如何?”在韩军明显占优势的情况下问这么一句话,除了炫耀,还能是什么? 盖聂注视良久,缓缓开言,不答反问:“韩王筹谋多年,是在练兵?” 卫庄轻哼,算是默认。 “强兵政策的确可收一时之效,但、兵强不代表国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长久,也只能收一时之效。正如庞娟时期的魏国,迅速崛起、迅速衰落”。非是有意打击,而是实事求是,盖聂说得中肯。 这般道理张良岂会不知!秦国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哪里会给韩安邦强国的时间?!唯有强兵方可不灭,再图他法。 卫庄闻言很有些恼羞成怒,侧目将盖聂望着,恨声诘问:“在你看来,只有赢政是明主?只有秦国才能得天下?” 盖聂默了一默,回他四个字:“大势所趋”。 第30章 第三十章 心魔渐生 “家国危矣,区区一句'大势所趋'便可置之不理拱手相让?”张良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不禁出言反驳:“身为男子护卫邦国本是职责,千难万险、义不容辞!盖先生岂不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何况,天命如何、尚是未定之数” 习惯性的沉默。然而这种沉默绝非默认,那双赤瞳里的坚定好似天崩地裂也无法动摇。 卫庄怒笑,“上将军竟是这般有信心?那么、且看一看,今日胜败如何!” 韩军十万,虽在人数上少于秦军,却个个身手不凡、单打独斗以一当十犹有余力,排兵布阵严整有度,聚则成形、散则成沙,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这样一支军队,应可无往不利了。 然而,与之交战的秦军将领蒙恬,亦非泛泛之辈,身经百战胸中自有韬略、堪称不世出的将才。纵然秦军一时处于下风,亦未有分豪慌乱、指挥若定。 最关键的是,秦军在吞灭各国的过程中积聚了规模作战的经验,极擅长协同、持久对敌,悍勇非常。 反观韩军,盾甲与弩手不甚配合,骑兵与步兵颇不协调,很有些各自为战的意思。单兵作战可以一敌十,这场战争、未必打得轻松。 一番道理陈述下来,盖聂始终面不改色、语调平缓,听在旁人耳里,却是字字诛心! “上将军是说,孤会输?!”卫庄 眯了眯眼,眸底寒芒冷戾。 “惨胜”。如芒在背的目光,盖聂恍若不觉,全神贯注望着厮杀震天的战场、犹有不忍,对身侧的人、视若无睹。 此一战,确然是、惨胜。 野战格斗死,尸骨遍地无人收;败马号鸣,跛足血衣惶惶向天悲;鸟鸠啄人肠,生灵涂炭枯木成灰。血流漂橹,极似夕阳染万顷霞光、红得艳烈。四日激战,这、便是战果。 任谁看了都会心下戚戚,可是、没人有空闲来看,一把燎原大火尽作埋葬。 秦军退守,并未撤兵,只待重整旗鼓、再战! 元宵节张罗的花灯仍挂在房檐未曾取下,影影绰绰、恍惚闪烁,卫庄驻足,抬眼将灯盏望着、略有怔忪,惫累地揉了揉额角,推开房门。 两盏四角花灯端正地摆在案上、兰草细绘,极为雅致,卫庄走过去拎起一盏偏头打量,忽而笑了,素日里的戾气沧寒消弥,平添几许纯粹的愉悦、矜持的桀骜的稚气。连日困乏一扫而空,亦仿佛忘了因何困乏。 方一转身果然见盖聂手持木剑迈步进来,兀自拿起另一盏灯冲他温言含笑道:“小庄,我们去放水灯”。 勾唇轻啧,卫庄难得厚道一回,没嘲讽师哥居然连水灯与花灯都分辨不清,将错就错地顺着盖聂提了花灯走到湖边。 月朗星稀,视野辽阔,初解冻的湖水清澈无伦,恰与无垠清辉相合,星、月、灯火倒影其中、星星点点,颇似明珠蛟人泪、皓皎莹莹,倒真是风月无边了。 盖聂俯身将灯盏置于水面、竟也不下沉,火焰跳动,映得玉白面庞淡淡嫣红、温和沉静,仿佛间就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了。 卫庄弯唇,同样蹲下来把灯送进水里,歪头似笑非笑看向盖聂,星子闪入冰蓝银眸、璀璨熠熠,溶溶一片雪化冰消的暖意,心底徐徐滋生出一层浮于表面的不甚真实的、欢喜:“元宵佳节,赏灯祈愿。师哥的愿望是什么?” “小庄,今日是中元节”灯火湮灭、一线水光遥迢消失于天际,瞧不出任何存在过的痕迹。盖聂的声音幽渺不可捉摸,无视卫庄寸寸凝结的脸,自顾自说道:“这灯,祭往生亡魂”。言毕、直身,神色莫名疏离。 卫庄滞了滞,很有些回不过神,依稀晓得自己该说:“同路已尽,至此相别”。喉结滚动,话梗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猝然拔出鲨齿点到盖聂心口,眼底血丝隐隐、带了点子无望的决绝:“我情愿杀了你,也不会放你回秦!” 盖聂仿若未闻,转身、毅然决然。 湖堤岸边不知站了多久的一双男女,面面相觑、骇然呆怔。 红莲疾步跑过去,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王兄!” “小心!”鲨齿殷红、杀气十足,红莲这般不知轻重地跑过去岂有不危险的!张良顾不得许多,掠身跟上。 下一瞬张良才晓得自己担错了心,那剑分明是冲着他来的!一把推开红莲,抽剑格挡。 两剑相撞,金属断裂之声乍响,鲨齿仍余势不减地扫向张良。 “子房!”红莲惊呼。 白衣、蓝衫,影像重叠交错,白影消散,卫庄一顿,梦醒般凝眸看着剑下之人,发带松散、衣冠不整,好不狼狈。又看了看红莲、一脸的惊慌失措。 鲨齿非但未收,还朝张良脑袋上递了递、似是警告而无杀意,冷哼一声,皱眉讥诮道:“原来,子房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撤剑,转眸瞥一眼红莲,凉凉反问一句:“你的链剑是摆设吗?” 如果说卫庄的第一句话张良尚有些不明所以,那后一句可算是让他彻底懂了。 丢开断剑,张良简直要呕血三升!想开言解释,卫庄却已经施施然提了鲨齿走远。 所幸红莲此时思绪如麻,没工夫琢磨王兄话里含义,忧心忡忡地将张良望着:“王兄他这是怎么了?” “心魔”。之前就觉不对,即便盖聂少年时与自己肖似,而今已是青年,卫庄怎会认错?不料、竟是这样。 “心---魔?”红莲掩口,不可置信般睁大了眼睛。 西施毒、每隔十二个时辰发作一次,不能运功逼毒,亦不能运功相抗,唯有苦苦煎熬,静待药性过去。 最初几天尚可清醒熬过,到后来气力越来越弱,再怎么顽强的意志力终究抵不住日渐枯竭的身体,生生痛得昏死。 每一次从黑暗中睁开眼,看着黎明姗姗来迟、曦光一点一点、一分一分挪照到身上,都像是自地狱重生。 盖聂不晓得自己还能撑多久、还在坚持什么,阖上双目,气力抽丝剥茧般割削殆尽,察觉出窗外有人也无力握剑,倘若那人此时下杀手,他是没有能力自保的。 的确,此时委实是杀盖聂的好时机。 链剑在手里紧了又紧,红莲咬牙,不是不想动手,可她不能不顾忌王兄,如果盖聂当真死了、王兄将会如何?眸光明明暗暗变了又变,心神不宁,到底、还是犹豫。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镜湖医仙 正所谓:好事儿不出门,坏事儿传千里。盖聂叛降、蒙恬战败,消息四散疯传,民间反而比朝堂先一步知晓。 秦王宫大殿,众朝臣跪坐两案,时时侧耳,或惊或怒或沉吟,议论纷纷。 阶前王座上的人,一重毓冕隐遮双目、鹰眸深沉,各种字眼飘入耳膜也只一言不发、冷眼旁观,良久、搭在案边的手臂动了动,轻轻抬起、重重落下。 “哐当”一声,争议戛然而止,众人正襟危坐再不敢多言半句。 赢政掀唇冷笑,带了点儿极不常见的讥诮,“不过是输了一仗而已,也值得这般无休止地议论?” “王上所言甚是。我大秦着眼天下,本没必要计较一场胜负得失”。李斯拱手一拜,出列附和,语速略滞,又道:“时下的当务之急,是扭转败局、灭韩,尽快查清---盖聂叛秦之事、是否属实”。 “这万里山河、迟早被孤收入囊中!区区一个韩国,还怕拿他不下?”如此大话,赢政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剑眉星目、凛然有光,“令二公子天明,代孤前往军中慰劳三军、以振士气。盖聂之事,孤自有主张,散了吧”。 众臣退尽,大殿立时空旷起来,赢政起身来回踱了两圈,一脚踹翻御案、满腔怒火再难掩饰,闭了闭眼,广袖一挥扫开杂物,从一地竹简中扒出一卷帛书,“赵高,将密令亲自送到蒙恬手上!” 红莲敲门进来时,卫庄正倚着矮榻、曲膝支颐翻看张良新撰写的策论,漫不经心瞥她一眼,神情懒懒的。 “王兄,盖聂、死了”。一句话说完,心头惴惴忐忑,偷眼小心翼翼观察卫庄反应。 “死了就地埋了” 王兄的反应竟是、毫无反应!视线都不曾从策论上稍移、浑不在意。红莲惊诧,旋即一喜、安心了。 腰身扭转,莲步款款迈出房门,如放下心头大石般一身轻松愉悦。 “做什么去?”莫名其妙一句话问完转身就走,卫庄拧眉,颇有些不安,虽未从竹简里抬头、字已然看不进了。 “把他埋了”左右也只剩一口气儿,杀了他应是易如反掌,红莲暗忖。 “红莲,你在说笑吗?”手上一松、竹简掉落,卫庄语气徒然一冷。红莲的性子他多少了解一些,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难道、果真出了事? “王兄,我……”脚下顿住,刚放下的心重新提起,红莲咬唇、欲言又止。 红莲这幅神态更让卫庄疑心,一边觉得不可能,一边行动快于理智地下榻,衣袍拂动、步履生风。 挥掌震开房门,伏在案上的人却没有半分动静。 心跳有那么一瞬的停滞,缓了缓,卫庄慢慢挨近,蹲身、微微抬手想去拍他的肩,伸到一半儿骤然加力板着肩膀将人拽过来。 几乎不带活人体温的冰冷隔着数层衣料直达掌心、血液亦仿佛刹那间被这冰冷冻结,卫庄霎时如堕冰窟、白了脸。 盖聂毫无意识的身躯随力道顺势倒向他,卫庄却异常迟钝的揽臂把人抱住而忘记稳住身形、跌坐在地上。 “师哥”。卫庄低声唤他,自然、是没有回应的。眼神甚是空洞地看着怀里生气全无、灰败若死的、铭刻心底的容颜,一时茫怔,委实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 待手指触到一片温凉的湿腻,才恍惚记起盖聂的伤。扯了他的衣襟双手一错,上衣被剥落,形削骨立、肌理分明的躯体无遮无拦暴露出来,瞳孔收缩、绕是卫庄惯见生死厮杀,亦觉触目惊心。 天气寒冷,伤口愈合缓慢、且极易感染加重伤患,卫庄故意断医断药就是想拖延伤势,以防盖聂恢复离去。但、他所造成的伤害绝不至于将人伤到体无完肤的地步! 后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麟儿射的那一箭依旧鲜红,多处剑伤撕裂,显然是又跟人动过手。 抬手抚上盖聂心口、微热,这里数处血痕皆是由薄刃划出、尖锐细利,除了白凤的羽刃不做他想!握了握拳,卫庄当真怒了。 扬手一掷鲨齿出鞘,在空中斜出一道红光直出门外铿然入地、地板震碎,“再有擅自出手者,便是与我为敌!与我为敌的后果,你们应该清楚”。这话绝非威胁! “备药浴”。卫庄不是大夫,实在不晓得如何处理这般沉重的伤势,更等不及蘸了药膏一一涂抹,索性用这种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只是,药浴的刺激堪比烈酒,将遍体鳞伤之人置于其中不亚于一场酷刑、非常人所能忍受,纵使盖聂远非常人,也同样经受不住,一声短促克制的低吟、彻底昏厥。 卫庄无措,立在浴桶旁呆了呆,移步靠近,指腹在他紧皱成“川”的眉宇间轻轻摩擦安抚。 盖聂清醒的时候,两人是没有机会这般亲近的。卫庄承认,对师哥的忽视有些刻意亦有些赌气。他不来,自己就不去。不然如何呢?执剑相向,抑或无话可说,皆不是卫庄想要的。 “师哥,为何你我竟走到这一步?”答案、卫庄隐约明白,却仍止不住想问为何。 热水蒸腾,水汽氤氲,空气中药味儿弥漫,呼吸间都是微微的苦涩。 “我心里有你,你心里只有那些不相干的人。那些人、究竟有什么好?”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可是,盖聂闭了眼、呡了唇、颈项无力地垂在木桶边缘,不能回答。 指腹下移,循着棱角凸出的额脸下滑抚上他苍白的嘴角,沿着分明的唇线细细描摩,声音压抑而艰涩,“这些年,你的事、大大小小我都晓得,可我的心思、你又明白几分?” 俯身吻上眼前削薄的唇、试探性的举重若轻般辗转研磨,灼热的舌尖撬开他因忍痛紧咬的牙关,似是不死不休的吸吮纠缠、力道直绞得舌根发疼,药气迷蒙、浓烈的腥苦铺天盖地,却还是、放不开。 盖聂似有所觉,狭长眉目眯开一线、依稀是要睁眼。 卫庄一惊,按在盖聂肩头的手猛地一推,后退数尺。眼见盖聂身子一歪再次昏了过去,狂跳的心率渐渐平复。 定了定神,步出房门。转眸望向抱臂立在树梢上的白凤、目光戾厉,片刻又如平常,嘲弄般轻哼一声,“听说,镜湖医庄有个医术了得的女人,人称镜湖医仙?” 白凤挑眉,不晓得卫庄这一明知故问是个什么意思。却也不敢再惹他,老老实实回道:“不错,那女人叫端木蓉”。 “把她带来。我倒是想见识一下,镜湖医仙到底是怎样的仙” 原来,是要给盖聂治伤。白凤晒笑,偏还找这样不算借口的借口。踮脚、飞身掠上凤凰背。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情真意假 盖聂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好像有一双眼睛、一腔心事无从诉般的深沉凝视、狂燥纠结,眸子里尤似燃了火,爱得炙、恨得烈、痛得淋漓尽致,满是不甘。 银眸、蓝瞳,那是小庄的眼睛。 于是,盖聂晓得自己是在做梦了。小庄看向他的眼神,除了恨、还是恨。 这世上,曾以缱绻柔情目光注视过他的人,只有一个、唯一一个,“端木姑娘”。 气息微弱、几不可察。守在床边无声饮泣的女子仍是听见了,反射性背身抹去泪水、止了哽咽,端过温在火炉上的药 放在床头小几,竭力自制、淡然道:“既然醒了,就把药吃了”。 “端木姑娘?”盖聂毕竟不太清醒,眼前暗影重重,很有些不确定地拧眉虚问,声音如含了炒熟的铁砂一般沙哑。 人是真实的,也的确是端木蓉。冷若冰霜的丽颜已显不耐,未作回应,只生硬近于无情地命令道:“盖聂,吃药!” 盖聂扶额撑臂稳了稳神,垂下眼眸,端起药碗一气饮尽,压抑地低咳了一声,淡淡道:“多谢。此处不宜久留,端木姑娘若无要事,请尽早离开”。 虽是谦和温厚模样,周遭固若金汤的玉塑雪山却无半分裂缝,疏离之意不言自明。索性她端木蓉原也未作他想,只是、只是希望这人平安而已。然而,仅仅这样一个愿望亦是奢念…… “盖聂,你可晓得西施毒缠绵旷久业已入骨,伤了你的心脉肺腑?!服了解药也不能根除,内力大动必受锥心之痛。且你伤势沉珂,一损又损,如不费时调理再要动武,性命……堪虞”端木蓉别开脸,眼底晶莹婆娑、语不成调。 盖聂晗首,赤色双瞳清清静静一片地阔天高的无垠深邃,“生死由命,在下并不强求”。 端木蓉当真是欲哭无泪,眸光潋滟滢泫,有心无力、全然莫可奈何,转身背对,“蒙恬兵败,秦王令二公子代王入军中鼓舞士气,可见灭韩之心坚决。你的处境……”引袖抹掉腮边泪渍,几乎带了恳求:“盖聂,你欠我救命之恩未还,你不可以死” “天明---”眉间一凛,情绪终于起了波动,握剑、似是郑重道:“在下不会死” 端木蓉阖上房门,眉目低敛、眼角泪痕未干。 卫庄见了平白气赌,不可抑制地皱了皱眉,冷哼一声,负手凉悠悠开口:“在我的地方,就要守我的规律,没有我的准许,不得探视我的犯人!” “我为病人医治,也要经人准许?”卫庄其人,端木蓉自是晓得,盖聂的伤怕也是拜他所赐!冷着脸,不甚客气地启唇反讥。 “呵~,倘若,病人成了死人、还需不需要医治呢?”卫庄弯唇,漫不经心笑得嘲弄。 端木蓉气结。千般万般恼恨也只有忍了,略略低头道一句:“我明白了”,迈步回客房。 这个女人,卫庄还未放在眼里,亦不屑与她为难。蹙眉看向盖聂闭着的房门,一贯雷厉风行的他,竟也迟疑,进去还是不进去、犹豫不决。 日影偏移,由树顶落到树梢,斜阳青山煦风正好,卫庄倚树握剑望着天,青山不老、日月永存,偏头、身侧再没有那个人,自嘲轻笑,拂衣离去。 一场春雨一场暖,果真是不错的。 雨后初晴,枯枝新叶点点滴滴沾了沉甸甸的水珠,太阳地下亮晶晶的,尤其揉碎了一盘月光凭空抛洒的一般。风一吹“簌簌”摇落,仿佛又下了一场细雨,干爽的地面顷刻又有几分湿,恻恻轻寒。 盖聂只身立于中庭,下颚微抬,很是专注地凝望着一枚鹅黄翠绿晶莹剔透的新叶,棱薄不甚红润的唇角无意上扬、尤似带了一抹极浅的笑,赤色暖瞳流云掠影、雅和温润,依稀染了太阳的暖色。 许久不曾出房门,不知不觉已是春天了。盖聂抬手,一大滴水珠落入掌心、清新澄澈。韩国、滞留得太久了。 原以为,两人恩怨纠葛此番尽可了结,却不料、这仅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百般折磨,偏又留他性命,应是另有谋算。秦王,令天明前往军中,显然是居心叵测。盖聂握拳抵唇,一阵剧烈的闷咳扯得心肺撕痛,必得离开了。 侧身回眸,黑衣白发的男人默然静立。不知是不是阳光过于明媚的缘故,这人姿态慵散闲适、眸光恬淡尤带些许桀骜不驯的孤高、几不含阴鸷,一如多年前。 盖聂默了又默,抬眼、波澜不惊地将他望着,呡唇不语。 “师---湿气重、穿得这样单薄出来闲走,看来、上将军已无大碍”。嘴角一勾,语调七分讥诮三分漠然,冰蓝眼眸霜华凝结、端的是一副万事不过心的冷傲派头。 收回目光,盖聂无言以对。又默了默,礼节性地回道:“劳韩王记挂,在下无碍”,嗓音低哑淡薄,无一丝起伏。 卫庄撇头深吸一口气,才又转过脸挑眉嗤笑,强压着情绪慢条斯理整整衣袖,若无其事假假虚应,“上将军、客气~” “上将军入韩日久,孤不曾好生招待,委实失礼。今日之宴权作补偿好了”衣摆一撩,在院中石案前坐下。嘴里说着“失礼”、“补偿”,神色间不见半分歉疚。 盖聂蹙眉,很有些摸不准状况。却不甚猜疑地撩衣陪坐,心下暗叹,枉他自诩通透,可对于这个曾朝夕共处的人的心思竟是全然不懂。究竟是卫庄太过鬼谲,还是自己乱了心绪?无意分辨。 俄而,一排手捧食鼎的侍从鱼贯而出,轻手轻脚将食物一一摆放好,无需吩咐便又逐一退下。 卫庄端了碗举箸夹菜,吃了两口见盖聂仍旧坐定不动、木头人一般!本就寡淡的胃口更加寡淡,推手丢开碗筷、握拳又松开,浮波微澜不达眼底的讽笑极为克制,着意压制的声线若静水深流般冷凉平缓, “日已过午,你难道不饿?” “多谢”。文不对题地回应一句,盖聂双手端起面前的参汤细细喝着,晗首敛眉、密密睫羽遮掩下的赤瞳有暖流划过。 唇角一撇似要争辩什么,掀了掀唇挑眉轻哼、故作不屑,又复拿了筷子闷声吃饭。方夹了一块蒸鱼尚未送进嘴里手腕便被人拉住,卫庄怒目。 “有刺”。盖聂收回手继续喝汤,清亮汤汁摇曳倒映一双略显闪烁的深眸。 卫庄冷眼瞥了瞥停在嘴边的鱼块儿,白嫩嫩的鱼肉里可不是裹了数根晶细的骨刺。意味不明地哼了哼,把鱼搁在碟子里颇不耐烦地挑刺。 放下汤碗,盖聂正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时,恰好一名女使无比尽责地捧着碗浓黑汤药递到他手边儿。 卫庄皱眉,单是闻着就觉奇苦无比,而盖聂竟顿都不顿一下地仰头饮尽。不自觉眉头皱得更深,“你倒是不嫌苦”。 “习惯了”。连日里吃药比吃饭还频繁,这种苦、盖聂确然已经习惯了。 指尖轻轻研磨碗沿,盖聂垂眸,稍带迟疑道:“端木姑娘、为何会在这里?”。 竹筷一滞、剔好的鱼肉就此落地。卫庄明白他是问自己为何相救,欲盖弥彰地沉声讥讽,“孤说过'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上将军的记性委实差了些,这么快就忘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无望之望 果然 盖聂听了毫无意外,面上亦是无动于衷。直身坐起、搁下碗,“在下尚有未竟之事筮待完成,这便告辞了”。语气虽轻,却不是商量。 意料之中一般,卫庄无分毫讶异。慢悠悠咽了喉间米粒、味同嚼蜡,已然被磨得没了脾气。 逆旅孤行、久堕冥渊。惯见这世间的丑恶虚妄,自然鄙弃那些所谓的道义正理。然而,就像植物追逐太阳、飞蛾扑向火光,再怎么适应了黑暗,也没有人会不向往光明。无论他对盖聂的理想信念表现的多么不认同、多么鄙薄,不可否认的是深藏心底的钦敬。这种矛盾、无可调和。 正如,他动容于盖聂对芸芸众生的一腔赤诚,同时又无比憎恶那平等的无私;正如,他欣赏盖聂行之于世的磊落,此刻偏又深恶痛绝这份坦荡! 素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睥睨无尘的卫庄,遇上这么个人、同样莫可奈何。 弯唇轻嗤,一以贯之的嘲讽意味的笑悬在嘴角,手指有意无意描摩鲨齿柄刃纹路,卫庄偏头将盖聂望着,不轻不重凉凉道:“不妨走走看”。 渊虹在手,盖聂起身迈步。自信、坚决,尽显无遗。 清净的和风旭日霎时被三尺飞沙搅乱、剑啸翻云,鲨齿寒芒毕现、冷锋直指盖聂,迅猛且极具气势。 盖聂旋身一转、避开攻势,抬手一扬渊虹出鞘,回身一剑还以颜色。 此番盖聂打定主意要走,再不退拒,数招连发,速度、力量精准而凌厉,缜密的刃光剑影直迫得卫庄近不了身。 卫庄忽然后悔为他准备那参汤。早知道他长了体力用来和自己对抗,真该叫他饿着! 察觉盖聂欲回剑脱身,卫庄冷嗤,怎会让他如愿!遁力跃起、迅若雷霆的一剑劈下,直取盖聂面门。 渊虹疾转,挥臂一记斜撩,本该与渊虹相撞的鲨齿竟会被错开——剑锋直刺向卫庄心口!意外之外,猝不及防。瞳孔骤缩,强收剑势。 纵然盖聂于剑道一途几臻于化境、收放自如,惶然撤剑、内力反噬、气血翻腾,身子一晃、天旋地转,生生逼出一口殷红、眼前发黑。不及站稳后颈剧痛、昏死。 揽臂接住盖聂倒下的身躯,满目茫怔、没有半点儿成功者该有的欢喜,比方才那一剑当真刺穿胸膛更真实的闷痛席卷全身、几欲窒息。 抬手抚上阵痛跳动的心脉,卫庄仿佛嗅到不见天日的沼泽泥垢腐朽的气息、却无能为力,只能任它兀自朽烂、兀自绝望。 良久,垂眸、眼底一片死灰般的黯淡,执了衣袖替盖聂擦拭唇边血迹,动作虽称不上温柔,却是十足十的认真仔细,“我并不想伤你,但我没有别的法子。师哥,你逼得我、没了法子”。 将人安置好,卫庄拿起渊虹无端叫了一声:“麟儿”,隔空把剑抛了出去。 大地回暖,北雁南飞。而今日上空高飞的鸟雀颇不似平常,锐鸣切切羽翅急振、尤显惊恐。 尚是十来岁半大孩童的天明歪扭着身子、勉强拉紧缰绳在马上坐稳。 即使身为大秦二公子,眼界、胆识非比常人,又有盖聂亲身教导,然、头一回来这万马千军相对峙的肃杀的疆场,仍不免胆寒。极不自在地抓了抓被风吹散的头发、挠了挠衣襟,暗藏胸口的硬质圆形物什硌得他颇不舒服,转头冲近身并行的蒙恬道:“我能不要这护心镜吗?” “不能” 城门缓缓开启,两匹骏马率先踏出锁桥,马上的人,一个黑衣白发桀骜狷狂、气势天成,一个素服简装、温厚若磐石。蒙恬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白衣人、眼神阴冷沉暗。 没有得到满意答复的大秦二公子很有些不高兴,嘟嘴鼓着脸颊气冲冲问:“为什么不能?” “因为它,关键时刻或可救公子一命” 天明闻言惊了,眨巴着一双无邪大眼睛追问:“关键时刻是什么时刻?” 蒙恬刚要回答,就听马蹄渐近的盖聂出声唤道:“天明” “先生!”天明回头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先生,顿时喜出望外,不识轻重、时宜地一踢马腹朝盖聂奔去。 蒙恬一滞,没及时拦阻,狠甩马鞭紧跟其上。 “先生---”天明方一靠近,盖聂抬手,长剑袖出、一剑当胸!轻细的叮泠之音悠鸣,仿佛金属碎裂之声。血、极速汇聚成线,顺着剑刃丝丝缕缕流下。 不谙世事的小小少年满脸的不可置信。颤巍巍抬起指尖指着盖聂脱力哽咽道:“你……你不是先生”。 “公子!”蒙恬到底晚了一步,长戟一斜只堪堪格住剑身。那剑幽蓝犀利、剑柄处两个秦国文字刻写端正,不是渊虹又是什么! “盖聂!”震臂挑开渊虹,揽腰一拽将摇摇欲坠的天明带到自己马上护在身前,蒙恬已然怒极。 卫庄显然不打算给他表达愤怒的机会,鲨齿横出,狂如风、猛如浪、去势汹汹,一招挥出快似闪电、变化多端、剑剑致命。 蒙恬原本就不是卫庄对手,此刻又护着个几近濒死的人,手起回落间、已多处见血,如履薄冰。仰身避过一击,蒙恬自知不敌不敢恋战,长戟高指、后方马蹄奔腾如雷滚、兵戈已动。 眼见蒙恬反身欲逃,卫庄冷嗤,腾身一跃足点马背挥臂横劈。 长戟上挑,蒙恬折身回挡,却不料卫庄中途变招,剑锋一转穿透苍云甲直刺入左肩!冷汗溢额,兵器不稳。 一声凄厉的马嘶悲鸣划破长空,被卫庄剑气扫断前蹄的坐骑轰然倒地。蒙恬捞着天明借势滚落脱开鲨齿,才算保住左臂。 卫庄冷眼看着,任他与后方兵将汇合,却没有趁机赶尽杀绝。拿过渊虹对身侧的人道:“下去”。 素衣简装顷刻变了模样,黑衣斗篷隐匿行藏。 公子遇刺不知生死、主将重伤、昔日所向披靡的上将军公然反叛,秦军再怎么身经百战也经不住此等种种、阵脚大乱。韩军趁势猛攻,秦军败走。 数百里春风轻诉犹如泣血,殷殷碧草更行更远还生、腥气比酒浓烈,涂涂苍生就戮无处埋骨、烽火里回飞的雁也似呜咽。 这一切,卫庄只觉索然无味,甚至、厌倦,拂袖转身。 隔着火光,蓦然见得自城中踏步走出的白衣青年,额脸瘦削、带着明显的病态的苍白,而朗朗挺拔屹立之姿依旧。钢铁为心、青铜作骨,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从无软弱,百死不改其志。那双赤瞳中流露的坚毅更使得卫庄心头无端惊跳。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不死不休 扬手一扔,将渊虹还了回去,掀唇讥诮:“看来,我下手还是太轻了”。 盖聂接了渊虹握在手中,对卫庄的话不置一评,自顾自向前走着、仿佛自亘古而来坚定地往天涯而去,那样专注且执着的神态直叫人以为他此生永不会停步。 鸟雀低飞,游鱼上浮,浓稠的血腥味儿肆意弥漫,本就潮湿的空气更显湿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卫庄明白,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拦下他,除了、死亡。 剑出鞘、杀气震荡,十分默契地、两人同时拔剑。贴面相对,红蓝交错的利刃横亘期间、堪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再次置身这尸骨成堆的战场,盖聂悔痛难当。为一念私心而逃避自己应担的职责,累得原可早日结束的战争绵延不止、徒增伤亡杀戮。怎能不悔! 乌云聚拢,一半的天空已被占据、暗沉沉,另一半烟霞笼罩、艳得瑰丽、艳得妖异。 卫庄步步紧逼、半分不让,齿刃厮磨的火星迸溅、分外刺目。 西施毒的后患隐现,盖聂只觉心痛如绞,未愈的伤口又开始崩裂、无一处不折磨。咬紧牙关、握剑的手骨节凸出发青、眸光泛冷,抽剑后退。 尚未站定,鲨齿已至跟前,卫庄处处抢攻不留余地。 盖聂体力不支,胸膛起伏剧烈、气息紊乱。 原只想脱身无意此时死拼,可卫庄委实逼迫太甚、大有不死不休的劲头,盖聂无法、唯有竭力一战! 乌云极速蚕食着红霞,很快、整个天彻底暗下来,时有闪电撕裂苍穹、显一线天光。 白衣染血尤为醒目,两人却都像是没看见一般,皆不停手。盖聂一退再退,似无力阻止直刺而来的鲨齿,但在剑尖将要点到咽喉的一刹那,身形逆转、瞬间绕到卫庄身后,剑柄一旋击在卫庄后心。 鲨齿脱手,卫庄踉跄一步站稳,总算尝到痛彻心扉是何滋味儿,伸手抹了嘴角血迹、浑不在意的神色好似那血非是从他体内流出的一般,抬眼便见盖聂转身远走、义无反顾。 闷雷一声一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 冰蓝眼眸渐染狂态,扬手一掌拍向盖聂,十成十的内力、十足十的狠绝。 盖聂委实料不到,以卫庄的骄傲竟会有这出其不意的一击!猝不及防之下无所应对,偏身闪开少许承了大半的力,已是伤痕累累的身躯自是受不住,倒地的一瞬意识抽离、陷入混沌。 那一掌的威力如何卫庄比任何人都清楚,面无表情地缓步走来,及至跟前脱力般身子一歪伏坐而下、血污尘土沾了衣裳也不嫌恶。 单臂撑肘挨在盖聂身侧,一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亲近再无顾忌,这人也不做半点儿反抗。卫庄轻笑、不带丝毫嘲讽讥诮,甚至、很有几分真心:“师哥,果然还是睡着最适合你”。 一道亮白的光线劈过,瞬时照黑暗如宣昼,紧接着轰隆雷声滚滚,一场豪雨终于浇下。 雨势磅礡胜瓢泼,卫庄衣发尽湿、不动如山,始终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上身微倾,隐约能为枕在膝上的、不知还有没有呼吸的人遮挡些许风雨。 偃旗息鼓的战场格外辽阔、冷寂,除了遍地尸山血海,什么都没有。 执念半生、手段用尽,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卫庄当真想笑,也确实笑了。脸上水珠不断,几乎睁不开眼,入目的容颜异常模糊,没有人分得清那点点淌落的是否尽皆雨水。 江山天下、黎民苍生,和你有什么关系?和我有什么关系?谁存谁亡谁主沉浮,又有什么好在意?为什么你要为这些和我执剑相斗?为什么你不愿、与我在一起?师哥,你待人仁厚,独独对我血冷心硬,你以为、我便不会伤心吗? 然而事到如今,再计较也无意义 雨幕重重,哗啦啦的水声几乎盖过响雷,饱受摧残的绿茵碧草在倾盆大雨中垂死挣扎、了无生机,山河、城池遥遥远去、洇没在雨水间。 无端忆起郁郁而终的母亲,好像、仍置身那冰冷少人行的冷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轻蔑或漠视他都能安之若素,一颗心渐渐结了冰,遇冷遇热皆是坦然,只暗暗发誓、终有一日要强大到叫所有人仰望! 可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连想要的人都得不到还说什么左右天下、掌控命运?!委实、可笑。 想遗忘,却忍不住回想;想隐藏,却欲盖弥彰。心系在别人身上,爱恨全不由自己,不能言说的伤痛、潜滋暗长、嗜魂噬心。一路跌跌撞撞,伤人亦自伤,经年累月累月经年、出路无期…… 何其、可悲 呛咳一声,顺着下颚流下的水线透着浅红。盖聂虽手下留了情,到底是要害又击到了实处,伤势必然不轻,但卫庄已觉不出疼了。 而那一声咳似启了一道闸门一般,长久压抑、隐而不发的情思暗恨风起云涌,简直要将五脏六腑都绞碎了。撑手闷咳、声声带血,不待擦拭便被大雨冲刷干净。 好一场、及时雨 周遭死亡浊气过于浓重,全然觉察不出活人气息,卫庄头昏脑胀,恍惚不明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知觉、感官一并麻木。 一时千头万绪,一时茫茫无所知;像是极其冷静,又似从未清醒过;想开口和环抱着的人说说话 ,启唇欲言又止。 雨越下越急、铺天盖地,沉陆为海般的阴晦惨烈、整个人好似于汪洋海底沉浮,翻天覆地的压迫感席卷身心,黑暗永无休止、再无一丝光亮。 “王兄”尽管红莲一再克制,声音仍是带了哭腔,俯身蹲下来拿了帕子却不敢替他拭擦,泥水染透了红裙。 张良撑伞静立,指尖微颤。从来不可一世的卫庄,几时这般狼狈落魄过。 头顶停了雨,卫庄也无甚反应,万分迟钝地瞥了红莲一眼又复晗首、尤似不识。 手臂下垂搭上盖聂手腕,一度处心积虑要杀了他的红莲此刻竟是极怕他死。待摸到弱如游丝的一脉,摒凝的呼吸才算顺畅,“王兄,盖聂、尚存一息”。 闻言卫庄猛地抬头,眼中灼灼一闪而逝、旋即沉冷。死也好、活也好,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区别。如现在,看得见、触得着,方是真实。 红莲茫怔,不自觉泪水盈眶。咬了咬牙,暗下决定,倘若盖聂果真无心、便让他就此死了吧! 每颗心都有裂痕、不论如何强大、如何坚韧,循着缝隙逆流而上即可探寻其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哪怕深到自己、都忘记。 良久,红莲转眸与卫庄相对,一字一句道:“云梦、鬼谷、小庄” “你说、什么?” “盖聂心底所想:云梦、鬼谷、小庄”红莲重复,认真诚挚的语气不容置疑。 麻痹的神经终于找回些许知觉,体味却是苦涩。卫庄无声将怀里的人看着,喉间低音破碎喑哑,已然不知该作何想。 原来,我曾得到过 “端木蓉仍在城中”白凤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远。强悍如卫庄,也一样、有做不到的事。 “逼得太紧只能适得其反,既然杀不了、留不住索性放盖聂走吧,缓一缓或有转机也未可知”目送卫庄携了盖聂入城,张良不禁唏嘘长叹。今日之事一出,盖聂叛秦算是坐实了的,秦王再不会信他、用他,既已无碍无害、便放他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卫庄一步一步走近,盖聂一步一步后退、直到被逼进墙边死角退无可退蹙起了眉。 “云梦、鬼谷、小庄。师哥可否解释一下,你心底深藏这些、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卫庄欺身而上撑肘压在盖聂肩头,勾唇挑起一抹坏笑、得意又张狂。 盖聂垂眸不语 这般低眉顺眼,直让人觉得自家师哥是个好欺负的,抬手挑着盖聂下颚迫他与自己对视,不依不饶戏谑调笑:“你倒是说呀” 盖聂偏头不理 于是卫庄益发的肆意起来,捏了捏师哥并不丰腴的脸颊,凑到他耳边低声呵气,“我从不晓得师哥原来就这点儿胆识,竟是一句直言的话都不敢说?” 尾音未落,腰被扣住、猝然一阵天旋地转,不及惊呼嘴已被堵住、两人位置掉了个个! ----------------------------------------这是脑补的分割线--------------------------------- 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过后,盖聂稍稍移开唇齿在师弟嘴角啄了啄,面不改色轻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君王无情 张良所料不差,秦王、确然不信任盖聂了。 咸阳宫中白幡飘飞、一片素缟,二公子为盖聂所刺、不治身亡,赢政若还信他、那可真是渭水灌脑了! 蒙恬垂首跪在殿内,双手握拳撑地、眼中满是悲愤。“臣未能护得公子周全,愿一死谢罪!” “你依令行事,既已尽力何错之有,起来吧”赢政单手支额倚案慵坐、语调平平,鹰眸沉静不显情绪、略带惫累。 “臣……”蒙恬呡唇,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王上为试探盖聂是否当真背叛竟以二公子为饵、枉顾其安危性命!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看出蒙恬的欲言又止,赢政起身离了王座将他扶起,并不解释,转而道:“盖聂胆敢公然反叛孤,那么、他便不再是我秦国上将军,大秦也不再有他的容身之地!” 蒙恬默然,眉头紧皱 “灭韩之事势在必行,接下来该当如何蒙将军可有计较?” “独木难支。待王翦亡齐,整顿兵马,臣与他两面夹击、合力攻韩,还怕韩国不灭?!”几番兵败,纵使王上未曾对他失望、仍然委以重任,但蒙恬自己岂有不羞惭的?誓要一雪前耻方才甘心! 赢政默了默、点头。 议事已毕不便多留,蒙恬告退。刚转身又听赢政稍显迟疑地问:“剑刺天明的、果真是盖聂?” 蒙恬虑了虑、审慎道:“臣、不肯定那人是盖聂,臣肯定那剑、是渊虹!” 凭盖聂的本事,谁能从他手中夺取渊虹?!赢政、死心了。 大殿静极了,只听得更漏“沙沙”流淌,时光点点滴滴逝去、不为人留。 八年前的咸阳街头,无意间瞥见盖聂,只一眼、赢政便认出那是曾救过他一命的人,尽管粗布麻衣、一身落魄。 赢政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他晓得自己不是什么知恩图报之人,却唯独对此事念念不忘、委实怪异。 鬼使神差地不紧不慢一路尾随,目睹他形单影只于熙熙攘攘中独行、身无分文不受嗟来之食以凉水裹腹,一人一剑,孤独而不孤苦,眉间英气、自信且坚毅。这样的人,赢政无法不欣赏。 一封招贤令,相见于庙堂。从第一次执行任务开始,盖聂就没有让他失望过,赢政、深信之。 官职高位、施展抱负的机会,凡君主能够给予以臣子的、都给了。所以赢政想不通,盖聂、有什么理由、背叛他! 无以言表愤怒、憋闷以及不晓得究竟有几分的心伤逼得他眼睛眼瞳泛红,挥拳砸在石柱上、手背见血。 闭了闭眼,再睁开乍见,一灰衣男子悄无声息立足殿内,赢政心中猝然一惊,下意识握住腰间佩剑。 待看清来人虽有放松警惕仍存,手虚搭在腰间剑柄上,眸光清冷情绪平复,回身凉悠悠道:“看过了?” 灰衣人不答,浓眉重目、额脸线条刚毅,不苟言笑时透着些许冷硬,执剑的手骨节略凸、指侧厚茧粗砺,可见是用剑的好手。 缓抬双目与赢政相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颇不平静,道不出怨、更道不出谢。 赢政振衣拂袖将伤了的手拢在袖底,倚案端坐,全然无视那人眼底纠结,凉薄道:“他自出生之日起便是由孤抚养,没人比孤更有资格决定他的死生去留。”言外之意便是,无论他做怎样的安排,任谁也不能说三道四! 灰衣人愠怒,“倘若当初阿丽不被齐王……” “作为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还有脸面怪责旁的?”灰衣人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赢政打断,言辞刻薄直刺人心。 灰衣人哑然,丽姬之事是他一世不可愈合的伤,赢政的话堪戳痛处、使他无力反驳,低眉垂首、无地自容。 赢政顿了顿,也觉察出自己的迁怒,说话委实有些伤人自尊。语气稍缓,不似安抚地安抚道:“逝者长流不可追也,理应着眼当下。” “孤晓得你同盖聂知交甚笃,但他既已选择和大秦敌对,孤、断不容情!孤令你,不计后果、代价,取他、项上人头!”曾有多信任,而今就有多愤恨!何况以盖聂之能,一旦叛离必是劲敌。于公于私,都留他不得! 对于赢政这一指令,灰衣人殊无意外,立在原地沉默片刻平静道:“盖聂剑术如何王上很清楚,彼时又有渊虹在手,莫说一块护心镜、便是十块,当胸一剑、绝无生机。此事,有蹊跷”。 赢政闻言顿感惊喜,可想到这两人的交情随即冷了心,“你要为他辩护须得拿出证据来!再不然让他亲自与孤解释,活见人、死见尸!” 常言道:苦口良药,待事到临头亲身体味却未必尽然。 卫庄盯着红莲捧来的青木大碗里黑乎乎、清亮亮的药汁,眉心狠蹙了蹙。 淋了一场雨,当日就发起热来,加之内外伤势,病症齐发、来势汹汹。镜湖医仙倒是大度地不计前嫌施医开药,药效如何从卫庄服用十数日也只勉强提剑即可窥知一二。然而,汤药之苦放眼天下恐怕无出其右者。若说端木蓉不是故意,还不如说太阳是从西边儿升起的更可信些。 诚然,如此做法的确不对,却也不能怪她。 毕竟医者非是圣人。屡次三番亲眼见证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被伤得奄奄一息,怎能无怨无恨。 此番尤甚。尚记得在端木蓉为盖聂诊脉的那一刻,泪水倏然下落、密雨如织,面上强自镇定而手抖得厉害。 卫庄便晓得,盖聂这次当真是九死一生了。心里近乎麻木的平静,当时就想:救得活、是你之幸;救不活、是我的命,左右这一生、也就如此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口是心非 抬手接了药碗搁在案上,卫庄看了眼红莲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红莲自是不敢违逆他的意思,迈出一步又忍不住回头,昔日不可一世的凛冽桀骜荡然无存,徒剩一层灰暗暗沉沉气死,怎能不忧心?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鼻子一酸,疾步走出房门。 懒懒瞥了瞥案上汤药,端起、扬手泼掉。他虽无惧苦楚,却不代表情愿自讨苦吃,何况、还是那女人给的苦。 心不在焉地翻了翻案头堆叠的奏报,或喜或忧皆是过眼不过心,世事纷繁、早已引不起卫庄半点儿兴趣。 春蝉鸣鸣、草虫不止,门外倒是热闹得很。卫庄按了按闷痛的额角、阖上双目,心底竟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一片沉寂。 春夏时节的鬼谷亦是草长莺飞,蝉虫扰人更甚,尤其到了晚上、河谷蛙声彻夜。 少年时期的卫庄可没有现在这般好定力,气急败坏之下险些砸墙,可要真砸了遭师傅训责不说还得自己动手修理,忍了忍,索性出门练剑。 繁星璀璨、夜幕辽远,野旷天低、江清月近,堪称独一份儿的景致。卫庄驻足观赏,没了练剑的心思。 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正如数丈外的白衣少年,偏就能对周遭景物视而不见,十二分不解风情地执剑起舞,身姿劲秀、木剑亦是如虹气势。 卫庄抱臂而立,转眸看了一眼又一眼。待到那人收剑走来,扭头朝天上瞅了瞅才漫不经心侧身望向他,挑唇打趣:“师哥委实勤奋,可为我等楷模了”。 盖聂抬袖擦了额上薄汗,摇头老实道:“太吵了,睡不着”。 卫庄暗笑,不无得意地想:还以为成日里看着不动如山的师哥有多高境界,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木剑搁在一侧,枕臂在草地上躺下,星空笼月尽收眼底,野花、幽兰暗香浮动,流萤点点,妙不可言。就连聒噪的蛙叫此刻也似比先前顺耳。 盖聂站了站,亦觉燥热的屋子不如这里舒坦。放下木剑,曲肘垫着脑袋躺在师弟身旁。不知是累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心中不复初时浮躁、趋于安宁,闭了眼睛、渐渐有些迷糊。 “师哥,天边落了一颗星辰”。卫庄偏头却见盖聂居然睡着了,无端气恼,推手搡了他一把。 原就没睡太沉的盖聂缓缓睁眼,反应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据说陨铁可铸旷世之剑,小庄想去找吗?”边说边撑手朝天边望,自然是什么也没看见。 卫庄颇为鄙弃地斜他一眼,本意是要同他分享美景,却不料这人竟是如此务实。轻哼一声,故意捉弄道:“是啊。师哥可有法子寻到星辰陨落之地?” 不甚清醒的盖聂果然当了真,起身四下张望,可哪还有流星的影子?正疑惑,一阵轻微的忍笑声传入耳膜,盖聂方知上当。。 重新躺下,一本正经指着明明闪烁的萤火冲笑意狡黠的自家师弟道:“你看到的当真是流星而不是流萤?” “你是说我眼神儿不好?!”卫庄微恼。 “我何曾说了?”盖聂利落地翻了个身,一脸正直地睡了过去。 卫庄气哼,盯着那个讨人厌的后脑勺足足半刻钟之久,总算没一巴掌上去。揉了揉困顿的眼睑,亦翻身入睡。 从来美好只片刻,韶华易逝、绮梦浮生、转瞬成空。当年种种,谁还记得? 卫庄豁然睁开双目、神思狂乱,静若止水的心湖骤起波澜、意气难平。 脑中片段纷杂无章、头痛欲裂,已然分不清今夕何夕,卫庄猛地坐起失手掀翻案台,跌撞一步踏出门,阳光热烈却化不开银眸霜雪,举目四望茫茫然不知何所往。 自在飞花万点,柳絮缠绵似梦, 长廊、沙漏、云荒,已逝的少年时光,脱不开的痴妄。 “盖聂!你何须如此?” 女子凝噎含怒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入耳中,卫庄怔了怔,不知不觉居然到了这里。 “端木姑娘,多番救命之恩在下尚未报答,委实不敢再劳烦”不温不火、盖聂的一贯风格。 偏就是这个不温不火、最惹人恼。端木蓉一滞,赌气恨道:“谁要你报答了!我只想你平安而已。你枉顾伤势拒我以千里,不过是记着当日师傅的话。可你已然又见了我,难不成当真依言娶我?” 乍然听见一个“娶”字,卫庄瞬间懵了一下。他只晓得端木蓉对盖聂有情,竟不知两人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境况,突然而至、徒觉脑中空钝钝的,恍惚且麻木。 回过神来,一抬眼门便开了,男女前后走出。 目光落在盖聂身上、淡而无焦,笑容亦是牵强,出口的话凉薄不改:“这女人、又闷又冷,你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看到卫庄,盖聂淡漠的眼神霎时凌厉警惕起来,下意识握紧了剑。 “你若肯归降,孤许你们一场婚礼、如何?”卫庄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偏他就是说了、自虐一般。 原本隐忍的情绪无端失了控制,盖聂转目将卫庄望着,语气比以往任何气候都冷凉,“在下的私事,不劳韩王费心!”话音甫落,提剑便走。 卫庄并不拦阻,袖手凉凉道:“你为秦国征伐多年,双手沾满了列国将士的血,各国遗民无不欲除之而后快。而今,秦国二公子亡于你手,赢政亦视你为仇敌。天下虽大,再无你容身之地!”除了、韩国。 “卫庄!你杀了天明?”盖聂执剑回身,眸底烈焰燃燃、可见怒极。 卫庄掀唇晒笑,大方承认:“我杀过的人何其多,区区一个秦国二公子、也值得你这般生气?”说话间,扬手甩掉外衣,拔剑出鞘。 他卫庄终究不是认命的人,生生死死、人间地狱从始至终仅自己一人痛苦煎熬、凭什么?总要拉他一起才甘心! 就是要将盖聂的怒火挑得更炙!他倒想看看,当盖聂似自己一般如笼中困兽被逼到绝处、会做出怎样的举动来。 “盖聂你现在不能……”与人动手。可不还手更会死!端木蓉颓然跌坐在地,泪眼盈盈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端木姑娘,此事与你无关,请离开。”袖出渊虹,抢步迎战。这次,盖聂不止动了真怒,且起了杀意。 无论卫庄如何相待,盖聂皆能坦然受之、不生怨怼,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师弟,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但、卫庄怎能为了逼他就范,对一个孩子下杀手!何况还是荆柯的骨血。 两人皆负重伤亦皆发了狠,连续换了几招,一时难分轩轾,几次对拼分开之后,盖聂脚下一旋迅速转身,横劈一剑正中卫庄后肩。 “王兄他有伤在身~”见卫庄率先见血红莲心头惊跳,焦灼万分。 白凤捏了一根翎羽在指尖把玩,双目微沉,偏头瞥了瞥全神贯注看着盖聂的端木蓉,悠悠道:“倘若这女人出事,能不能使盖聂乱了心神呢?”话音甫落,翎羽脱手袭向盖聂。 端木蓉见了果真以身相替、无一丝迟疑,羽峰偏转直入心口。 “端木姑娘!”盖聂一惊,猝然回身,弯腰扶住端木蓉倒下的身子,眸光宛若绚霞蕴染满目殷红。 端木蓉张口欲言,动了动唇无力发声。 “端木姑娘,你要对在下说什么?”盖聂单膝点地,一手扶人、一手握剑,所有情绪都压抑心底、凝聚在眼睛里,面上无悲无喜。 端木姑娘、在下…… 这个她甘愿为之不顾一切的人啊,到了此刻、仍旧如此,可端木蓉半点儿不悔。只是,今后再不能替你医伤减痛、再不能相见。 盖聂、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傻瓜、你太容易受伤了…… 一滴清泪滑落,点在渊虹上、水泽泫然。 将人放平,盖聂缓缓直起身,看向卫庄的眼神隐隐透出几分狠戾。 卫庄无所谓地勾了勾唇,益发挑衅道:“枉你自命救世之人,事到临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这个女人、你也只能眼睁睁看她死去!” 盖聂素来讷于言而胜于行,今次表现得尤为显著。劲风带起衣袂、剑峰犀利。 蝉鸣歇止,午后清宁,过道两旁绿荫浓郁,纵有烈日当空亦不觉炎热,甚是舒泰。张良同一月白儒衫男子并行漫步,谈笑风生。但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 强大的杀气和着利刃交接之声由原及近,清晰无误昭示了发生着什么。张良头疼地抚了抚额,这俩人简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儒衫男子加快步伐径直走向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端木蓉,曲指搭脉。 “如何 ?”张良算是看明白了,那两人打得再凶也不会当真致对方于死地,委实懒得掺和。 儒衫男子眉尖微蹙,从袖底拿出一枚碧色药丸喂进她口中,摇头轻叹:“这位姑娘伤势颇重,我救不了她。只能以丹药保她气息不绝” “你是谁?”这人居然敢救端木蓉,红莲脸上一冷、恼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爱深恨起 “儒家,颜路”男子拱手缓施一礼,嗓音温润、浅笑恬淡、面容文静,令人如沐春风。世间应没有人比他、更担得起“温文尔雅”一词。所谓:彼其之子,莫如是了。 “红莲殿下,颜先生是我近日结交的友人,善医术,故而请他为王上诊治”。目前看来,这真是英明之举! 蹙眉望向不顾一身伤患、打得天昏地暗的两人,张良无力叹息,何苦来哉。眉峰紧锁,敛目沉思,卫庄定不会放盖聂走,怎么办呢? 正思虑要不要用些非常手段,忽闻一声惊呼、张良抬眼,旦见盖聂的剑直入卫庄左肩!幸而鲨齿构造特殊,剑身上撩、鲨齿齿背将渊虹格住、使其动弹不得。双方具是发了狠,各自施力、力道不断加大。 月满则亏,过刚易折。剑、本就是缺少韧性的利器,承受的压力超过自身极限、则毁。 璀星沉落、掠影光寒,渊虹碎断 提着的心尚不及放下,红莲再次惊怔。盖聂竟持断刃抵在了卫庄咽喉! 垂手提着鲨齿,卫庄凝眸,冷冷然将盖聂看着,看着他灰惨惨的脸、溢出殷红的嘴角、青白的唇,无惧无畏无所动容、凛冽近于逼视,倾身自动往断刃上凑。 剑开双刃,盖聂徒手握着、掌心已是鲜血淋漓。可是卫庄还在慢悠悠往剑尖靠,手、不断朝后缩越攥越紧,血也越流越快、顺着手臂蜿蜒下滑透了整个袖肘,素日清绝的眸子亦好似浸了血色、暗红汹涌。 卫庄弯唇,一抹笑而未笑的情绪极为惨淡。谁说盖聂没有爱恨?现在、不就恨了吗。可即便是恨,也总好过漠不关心、全然无视。 你曾问我为何恨你,想必此刻、再不需要向我寻求答案了!呵呵~,能将你逼至如斯境地,我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卫庄麻木地想。 鲨齿一扬,朝他砍去 见卫庄又要重施故计,极力克制的恨怒终于冲破束缚。弃了断刃,劈手夺过鲨齿反手刺进卫庄下肋,快、准且狠,迅疾精练。 肋下三寸地,生死伤、残一念间。任谁都看得出,盖聂当真是想杀人。 利刃入体,卫庄摇然一晃撑手半跪在地上,并没有感到太多疼痛,只是诧异,居然……居然会死在自己的剑下,可真是个笑话。 急促喘息几声,视线模糊不堪,卫庄倔强地抬眼望向那个转身回首都不肯的人,缓缓笑开、很有些欣喜,这个人、果然不是师哥。师哥在江湖、在鬼谷,怎会在这里…… 颜路微微一叹,从容走向卫庄。 张良惊愣片刻抬手抚上已然呆怔、泪流而不自知的红莲的肩头,抚慰般轻轻拍了拍。冲杀意森森的白凤摇头,示意让他走。 方走出数步,步伐渐显不稳、身躯摇摇欲坠。盖聂晓得自己气力已竭,却仍坚定不移地一步一步走着,他要送端木姑娘回镜湖医庄、要向荆轲谢罪…… 可在他弯下腰托住端木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已无力起身。盖聂觉得很累、很累,但更清楚此时必须清醒、不能倒下!头晕目眩,眼前昏黑一片,咬牙挣扎着站起。 忽觉手上一空腰间一紧、足下腾空。盖聂凝眸冷然望去,一双炯炯有神的浓眉重目堪堪映入眼帘。 “盖兄是我,你可还好?”那人一身灰衣,额发长而凌乱,目光焦灼忧心忡忡地看着盖聂。原以为救出两人怎么也得付出惨重代价,不料竟无人阻拦。 盖聂闭眼,沉默良久才道:“无碍”。 生死践一诺。他答应了要看顾天明,结果却迁累那孩子少年早早丧命,委实、不知以何面目再见故友。闷咳两声,嘴角的血益发触目惊心。 轻功疾掠出城,携了两个人依旧速度不减,灰衣人心下担忧万分。依着盖聂的性子,只消还能说话,必定会说无碍,可这明显不是个无碍的样子! 找到一早准备好的机关鸟将人放上去,灰衣人板动开关直往镜湖医庄而去。 粗粗打量一下这类似墨家朱雀却又不是朱雀的机关鸟,盖聂略微惊讶。 “跟着燕丹那么些年,若连这点儿本事都学不来燕丹怎会遣我刺秦?嬴政怎会用我?”原是故作轻松地同盖聂说笑,末了口气却带了几分自嘲。 高空风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纷乱,说话益发困难。盖聂按压着心口,勉强出声:“燕丹,还活着”。 灰衣人听了也只是一瞬的愕然,即而调笑道:“以燕丹的为人,让他自裁死国、燕王委实太天真”。 “抱歉” “嗯?”莫名一句道歉使得灰衣人愣了一下,回头见盖聂闭目盘膝而坐、面如死灰,心头一惊。声音徒然拔高:“盖兄,你万不可有事!” 盖聂颓然不语 不闻盖聂回应,灰衣人更是惶恐,生怕他就此睡去再醒不过来,强自稳了稳神蓦地顿悟盖聂为何道歉,“天明之事盖兄无需自责,我晓得不是你。” “天明被送回咸阳伤愈后,嬴政命月神以咒印封了他的记忆,把他安置在一户农夫家里。我曾去看过,他很好,如天下间普通孩子一般成长,远比在咸阳宫中好得多。” 盖聂闻言霎时睁开眼,按在心口的手攥得生疼,眸底赤光流转亦喜亦悲,怔怔半响无言。 天底下医人的药没有不苦的,即便药方出自温文如玉的颜先生之手、也不例外。 卫庄半靠在床榻上,腰腹的伤痛使得他一动也不想动,脑子昏昏沉沉、身体忽冷忽热,额脸虚汗滚滚而下、很有些睁不开眼。 恍恍惚惚一丝一丝苦涩的药味儿弥漫鼻端,凝神看去,却见一红衣女子莲步款款走来。卫庄莫名一怒,抄起床案上的鲨齿扬手便是一剑:“擅入鬼谷者、死!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 那红衣女子竟似惊骇至极,端着药碗呆立不知闪躲。 剑光未至,一蓝衫少年突然出现,揽腰一带旋步移开数尺。 “师哥~” 少年英气又不失温润的眉眼、棱角分明的五官,无一处不熟稔于心,卫庄丢手放下鲨齿、戾气消弥。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两处相思 煦日晴空,碧波湖水粼粼,笼罩在和风暖阳下的镜湖医庄静谧美好。 机关鸟着地,灰衣人抱起端木蓉疾步迈进屋内。很是幸运,念瑞恰好在医庄。 自端木蓉失踪之日起便寝食难安的念瑞一见之下大惊失色,这个她视如己出、女儿般疼爱的傻女孩儿,怎就如此的多灾多难?! 盖聂兀自扶着门框立在门外,一言不发。看着心疼得几欲落泪的念瑞稍显忙乱地为端木姑娘诊治,心中益发愧疚。低头转身。 “盖聂!你就这样一走了之吗?!”不必想也猜的出蓉儿弄到这般田地是为的谁!可这人居然还能无动于衷,念瑞怎能不怒? “在下……”盖聂晗首,默了默真心实意说出两个字:“抱歉”。 念瑞气得浑身发颤,却又无可奈何。看着盖聂声色俱厉道:“休再踏足镜湖医庄!” “在下、谨记”盖聂俯首一拜,迈步离开。 张良惊魂甫定地将目光灼灼看向他的卫庄望着,无端惊惧更甚。这神情、未免太过怪异。 “师哥~” 一声明显带了点子委屈不忿的嗔叫登时让张良明白了缘由,原来、是认错了人。一时踌躇不已,不晓得该作何反应。 “师哥”卫庄撑肘坐直,狭长却不凌厉的双目固执地盯在那人身上,不知何所起的伤心以铺天盖地之势席卷全身,哀凉彻骨。 张良拧眉,徒觉不忍。咬了咬牙,接过红莲手中药碗,一脸壮士断腕般的沉痛走到床畔。 “师哥”卫庄眨了眨汗水迷蒙的眼睛,挨在少年身侧,声音里依稀有了些许高兴。 “咳,嗯”张良胡乱应了一句,只求他伤好后不记得此事,否则……,算了、先哄着他把药吃了才是当务之急。 “小、咳,小庄,吃药” 卫庄好似才觉察到自己受伤了一般,歪着脑袋似笑非笑扬唇问他:“我身上有伤?为什么会受伤?” 冷汗霎时循着鬓角落下,这事儿分明跟自己没关系,可此时扮演的角色使得张良不可避免地生了气短心虚。尤其是在不晓得卫庄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会不会谎话说到一半就又突然清醒的情况下。委实头疼得很。 又仿佛有些理解。卫庄不愿承认对他痛下杀手人是盖聂,而事实无可更改,唯有自欺欺人似的逃避。略滞了滞,避重就轻道:“说来话长,先吃药” 熟料卫庄偏不配合,眉头一皱撇开脸,扬着下巴哼道:“闻着就苦,我才不喝”。 亲眼目睹尤带几分少年娇气的自家王上,张良内心无限复杂,从案上果盘中捻一颗干枣递过去,“那就先吃一颗枣子吧” 卫庄同意,张口凑上去。 张良怎么也想不到他吃枣竟是这种吃法,猛地回手一缩。然而,终究还是快不过卫庄,手腕被大力捏住。抬头,正对上一双寒若晨星的眸子。 盖聂刚走出一步,脚下踉跄身躯倾斜、再支撑不住。 出于医者的本能,念瑞探手搭上盖聂脉搏、很是震惊,旋即反应过来袖子一甩、冷着脸。 灰衣人慌忙将人扶住,恳求道:“念瑞先生,请救人” “我不会救他!天下之人,上至王孙公侯,下至庶民百姓,谁来求医我都可以救。唯独盖聂、我不救!”念瑞说的决绝。 灰衣人自不死心,脱口道:“他若有事,蓉姑娘定要伤心的”。话一出口,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不其然,念瑞闻言更怒,“命险些没了,还伤的哪门子心!” 灰衣人还想辩解却被盖聂清淡淡一句:“告辞”截断。 看来在蓉姑娘醒来之前,任何劝说皆是无用,灰衣人无奈之下只好扶着盖聂离开。 “你不是我师哥!”淬蓝银眸仿若含了坚冰、冷厉摄人,手上力道更是毫不留情。 张良觉得自己的手腕当真要断了,额头冷汗直冒却不敢多说一句。平日里的聪明才智对上一个神志不清蛮不讲理的人、全无用处。 强作笑颜,将洒了大半的药碗送到卫庄嘴边,柔声道:“先把药吃了,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呢” 不料这话仍旧惹了他,力道骤然加重,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张良疼得满眼金星,一碗药彻底洒光了。 “你以为,你这样就扮得了师哥?当我看不出来吗!”语调冷峭森然,杀意顿起。 “药怎么都洒了?还好我多煮了一碗” 清朗的声音传来,卫庄松了手,入目的淡白色人影一身温和静穆,浑浑噩噩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令他安心。 出乎意料的不再闹腾,乖顺地喝了药,拉着那人衣袖哑声恳切低语:“别走……” “嗯,不走。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似锦繁花一夕散如雨下,飞红白蕊,烟霞夕照。 伸手,一枚花瓣落入掌心,盖聂抬目远望,可这片盛世晴光里,再不会有一个意气风发的黑衣少年折桃枝抛来,戏谑调侃一句:“宁可共载否?” 而他,也再没有机对他说:“与汝同车,何其幸哉”。 身不由己,己不由心。曾直言的心意,尽作、一场笑话。 “盖兄……!”看着盖聂眼底无半点儿求生欲望的深沉空寥,灰衣人惶惶无措。丽姬去世时,他亦是这般生无可恋的绝望,而盖聂、又是为了谁? 侧身望了眼镜湖医庄、摇了摇头,总归不会是为了蓉姑娘。沉思片刻,脑中忽然显一个早年见过、于盖聂并肩同行的人影,“卫庄。盖兄,你放不下卫庄?” 放不下又如何?当羁绊只剩下伤害,我还能做什么?还能、怎么做?盖聂闭眼,默然无语。 灰衣人晓得自己猜对了。可除了叹气,还是叹气。此事、确实是个麻烦事儿。但他到底与盖聂不同,只颓丧了一会儿就又开解道:“我这辈子,已是覆水难收,只能一条道儿走下去。可你们之间并未到绝处,毕竟、你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盖兄,我盼着你好”。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灰衣人虑了虑又道:“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盖聂顿步,转目望向东南、云梦鬼谷的方向,可是、那里早就回不去了,如小庄所说,天下虽大,已然没有他容身之处。“回咸阳”。 张良捂着乌青的手腕简直欲哭无泪,若非颜路来的及时,他这只手定要废了。 阖上门,在石案前坐下,颜路为他上药。 不知是疼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张良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依颜先生所见,王上的病症、可治否?” 颜路摇头,“外伤可医,心病无解。” 张良拧眉,“难道,王上会一直这样下去?” 颜路再次摇头,“或无药可救,或不治而愈”。 揉了揉疼痛不已的额角,张良隐约有些后悔放盖聂走,但事已至此,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阴差阳错 咸阳地势偏低,冬天奇冷,夏天奇热。冷倒还好说,多穿几件衣服、燃几盆火也就是了,可一旦热起来当真是没法子,尤其到了三伏天,简直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泡在冷水里,及至夕阳西下也不见热度消减。 嬴政姿态端正地坐在案前批复奏报,鹰眸微敛、面上是一以惯之的冷峭沉稳,身着素白单衫、鬓发以一条玄色帛带束了,随意而严整。 只不消片刻便有些难以维系了,抬袖抹了脸上腻湿的薄汗,没来由一阵烦躁。撒手丢开竹简,起身对着铜盆洗了洗脸。 嬴政是不喜与人亲近的,无论是寝殿还是政殿,如非必要从没有多余的人。此时,暮色四垂灯火煌煌,只他一人的宫室尤为安静,是以尽管脚步声很轻微,他还是听到了。 从容不迫地拿了帕子擦脸,转身便看到立在不远处的灰衣人。当视线触及灰衣人揽着的、闭目面色惨白若死的盖聂身上时,骤然变了脸,“你果真、杀了他?!” 灰衣人望了一眼似痛非喜神色复杂尤带几分狰狞的嬴政,很有些不明所以。且不说盖聂现如今还没死,如若当真死了岂不正合他意?做出这副模样,委实叫人不能理解。 不解归不解,却也未深想。如实道:“没有”。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盖聂,顿了一下又道:“倘若王上真心要他性命,大可不必费兵戈、只需任他自生自灭就是了,也算顾全了他的颜面、不枉君臣一场”。 “何意?”嬴政面色铁青,眸光冷得吓人,心中大乱。等不及灰衣人回答,疾步上前伸手探盖聂鼻息、气若游丝。呼吸一滞,扬声高喊:“传太医!” 原还担心嬴政猜忌,容不得盖聂,而今看来嬴政并非全然不念旧情。趁机为盖聂辩解道:“如果盖聂当真背叛了秦国,又怎会伤得这般重?分明是韩国使诈,使王上自废良臣!还请王上不要上当”。 说到背叛,嬴政脸色又是一变,呡唇、不置一评。 “拜见王上”太医匆匆赶来,肩挎药箱,俯身叩拜。 “把他放在榻上”嬴政挥袖一指,转目扫了眼太医,示意给盖聂诊治。 太医并非不识得盖聂,只是王上已明令削其上将军之职,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称呼了,稍一踌躇,禀告道:“气虚力竭,歇息半个时辰即可醒来” 闻言,被欺骗的感觉霎时袭上心头。嬴政侧目瞪向灰衣人,杀人的心都有了。 “只是,多年陈伤冗患已成固疾,此番更是五脏俱损、心脉受创,时日无多”太医把话说完,徒觉室内浮热骤消,一抬眼、就见一双堪比万年寒冰的冷眸盯在他身上。 “时日无多?!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太医一听,吓得呆立当场,反应过来连连叩头,“臣之所言句句实情,王上如若不信,可令他人复诊”。 灰衣人默默站在帷幔遮掩的阴影里,眉头紧皱。怪不得、念瑞为盖聂诊脉时会露出那副表情。 “命运即是如此,王上何须动怒”话音方落,一身蓝衣、素纱遮目的女子以俯瞰世人的高姿态,飘然出现。 月神!灰衣人不自觉将眉头皱得更甚,眼中厌恶不加掩饰。 嬴政却好似见到灵芝仙草一般,喜悦顿生。抬腿踹了太医一脚,“滚”。 拂袖走到月神面前,略显急切道:“你可有法子救他?” 让月神杀人,十之八九不会失手,让她救人、可算是病急乱投医了。但她又岂会承认自己做不到? 神色不动,高深莫测地悠悠开口道:“盖聂活不过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是早已注定了的命运”。 呸!灰衣人握了握拳,委实看不惯阴阳家那一堆自命不凡、成日里装神弄鬼的人。说盖聂活不过今冬,他偏不信这个邪!悄无声息退出大殿。 嬴政颓然转身,看着这样的盖聂,再生不出怒意,灰衣人的话不由得信了七分。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是随时致命的隐患,根除、绝非易事。 “月神,你说、盖聂究竟有没有背叛孤?”话、虽然问出口,答案却不那么想知道了。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苛求的。 月神默了默,不敢一再让嬴政失望。从袖底拿出一个精致的青铜匣,打开、星空变换般的高缈之音缓缓流转、宛如天籁。指尖幻动,诡魅幽光自指间流泄,浮在床榻周围,迅速弥漫,顷刻覆盖了半个宫室,下一瞬消弥不见,一切如常。 “入无相幻境者,所见即所思。盖聂有无反叛之心,王上从旁一窥便知”言毕,月神自行退下。 七月流火,天气却未转凉。阳光烈腾腾炙烤着大地,行走在人流如织的长街,盖聂并不觉得很热,只明晃晃有些刺眼。 街道繁华,叫卖之声不绝。人来人往,或三五成群笑语绵绵,时有小童往来奔跑、稚语欢快,又有妇人抱子坐于门前懒懒晒着太阳…… 盖聂执剑独自行走其间、面无表情,显得格格不入。 漫步踏上浮桥,桥下荷叶绵延绿波似海,扁舟荡漾。女子欢愉的歌声和着莲子清香遥遥传来,盖聂举目四望,却没有发现值得自己停留的东西。 依稀晓得,大事已了,再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略一顿足,又复前行。 盖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一步不停地走着。路,越走越荒僻、越走越荒凉,心、反倒沉静下来。循着意愿,一往无前,一如最初追寻理想大道时那样。 高山大河,绿野黄沙,仿佛用尽了一生来跋涉。当他伫立在雾海漫漫的云涯上、亘古的长风迎面拂来,隐隐夹杂了谁曾说过的话,偏头、身侧空无一人。此一刻,盖聂好像有些明白。 “你在找什么?” 嬴政立在幻境之外,见盖聂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不停脚地缓步绕行,时而坚定、时而茫然,坚定时眸闪希冀、茫然时满是寥落,显见是在寻觅什么。 一刻钟又一刻钟过去,盖聂依然如故,嬴政渐渐有些沉不住气,负手踱步近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询:“你在找什么?” 闻声回眸 盖聂并不确切知道自己是在找人,见到了,才晓得原来他一直在找人;见到了,才晓得、找到了。 迈过一座座山,趟过一条条河,最终回到这里,最终见到这个人。绕是盖聂心如止水,此时此刻亦不免心潮澎湃。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他苍山覆雪般的白发。 来人一惊,本能地后退半步,满眼的不可思议。 盖聂顿住。唇畔一丝笑意苦涩至极。怎么就忘了呢?小庄对你的恨、何其深重,怎会愿意与你亲近!盖聂,终究是你妄想罢了。 正待收回手,徒然被人拉住手臂。 “盖聂,你在找孤?”虽是问句,话语里隐约带了几分笃定,沉敛不动声色的眸子渐染喜悦。 “是的,我在找你”盖聂向来诚实,他问,他便答。 抓在臂上的手骤然紧了紧,有些发疼。盖聂却乐意让他抓着,疼也乐意。 “找孤做什么?” 做什么?盖聂不晓得。只心里清楚,自己就是在找他。找了很久、很久,一腔情思爱恨不知该如何诉之于口,不知、该怎么说。顺势握住他的手,一瞬不瞬将他望着、千言万语尽融在这深沉如许的目光里了。 被凝视着的人自然是看懂了,依旧不敢置信一般试探着确认:“盖聂,你可是真心?” “高天、阔地、乾坤、朗日,可证此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一声快意的短笑逸出口,反手回握,“我心亦然”。 盖聂微怔,垂眸看向十指交握的双手,那一丝苦笑悄然淡去,欢喜徐徐漫上心间,当真笑了。 “你…,这些年,你并不开心”即使高官厚禄加身,你也并不开心。这些年,从未见你笑过。滞了滞,无端一声轻叹:“诚然,孤待你之心的确不纯粹,但已是孤所能给的全部了。你、可明白?” 怎会不明白。你要我背秦降韩,我、做不到。一百与一、别无选择。天下大义当前,一己私情只能舍弃。我也从不后悔。即便可以千百次重新来过,仍旧会是这个结果。 盖聂眨了眨眼、眼角微湿,晓得这大抵是个梦、不是真的。小庄、早已恨他入骨,岂有温存。揽臂将人纳入怀中,下颌枕在他肩头紧紧相拥,闭目无言。 倘若,你我还能这般亲近,便也只是这一刻了。 任盖聂抱着,未做挣动,心中惨然神伤。喉头滚动,哽了哽道:“余下时日,孤不会再令你做什么。留在孤身边——而今孤只有这一个要求了,此外、已别无他图”。 第40章 第四十章 冷暖自知 一声轻微的响动,沉厚的殿门被推开,殿外明媚的强光照进室内,透过帷幔薄纱照在盖聂脸上、人便醒了。 一名女使捧着碗浓黑苦烈的汤药置于床案,恭谨地低头传话:“太医诊断先生这个时辰会醒,王上特命婢子前来送药,望先生早日康复” 盖聂撑臂起身,认出这里是咸阳宫,而她口中的王上、即是秦王了。拱手道了句:“多谢”。 女使告退,门、再次关上,室内立时陷入一片暗淡沉寂之中。 未燃尽的一息灯火明灭点点,而桌案边却没有记忆里那个单手撑着下颚打盹、守着他醒来的黑衣少年。 往事如烟。深埋心底、长达八年的情致,再回首、已是面目全非、疮痍而已。 压抑不住的闷咳声声不歇、杜鹃泣血般的谙嘶暗哑,紧蹙着眉,面上一派隐忍的云淡风轻。 “盖兄!”灰衣人蹿步坐到床头递过去一杯清水,惫累青黑的眼睑明白昭示着前夜未得休息,偏精神极好,双目熠熠生光:“盖兄,蓉姑娘已无大碍,不日就会醒来” 这委实是个好消息。盖聂晗首,略略释怀。 “喏,念瑞先生给你的药”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塞到盖聂嘴里,余下的往他手里一扔,颇有得色地嘻嘻笑道:“医者父母心。念瑞先生气昏了头才说那样的狠话,哪会当真见死不救。蓉姑娘一经脱离性命之危,可不就惦记你的伤势了” 盖聂默然不语。念瑞态度如何,他岂会不知,此番求药怕是没少吃苦头。 习惯了友人的寡言少语,灰衣人自不觉无趣。偏头瞥见案前汤药,招呼都不打一个伸手端了浇在木柱下面,木头吸水,一碗汤药倒下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端倪,“也不知嬴政对你打的什么主意,他给的东西可不能乱吃。更何况那群庸医开的药,吃了也没用,还不如不吃呢” “秦王来了”盖聂素来警惕,廊外脚步声起,便已察觉。 灰衣人迅速放下碗,纵身跃上房梁。 不多时房门大开,两排侍从依次而立,嬴政一身玄色华服踏步走进。 盖聂照例俯身一拜 “盖卿毋需多礼”嬴政弯腰把人扶起,抬眸看向盖聂带着淡淡笑意。 解下腰间配剑交到盖聂手中,“孤晓得渊虹已断,这把天问赐给你。天下第一的剑士,理当配天下第一的剑” 盖聂蹙眉,委实不明白嬴政此举何意。 见盖聂不接,嬴政略有不快,却也没有生气,只道:“自今日起,你便是孤的近身护卫了。有你在,孤何须带剑”。 前事一概不问,公然彰显信任。盖聂从不晓得嬴政竟对他笃信至此,默了一默,宠辱不惊地接过天问,拜谢:“谢王上”。 “不必言谢。孤信你的忠诚,亦信你的真心。”瞧着盖聂青白不减的脸色,少显起伏的鹰眸微一黯然,“歇着吧,孤不扰你了”。阔步转身。 盖聂愣了一下,晗首看着手中天问微微有些出神,但见嬴政如常离去、似乎并没有哪里不妥,也便不甚在意。 灰衣人可没这么淡定,跳下房梁扯了盖聂衣袖焦心道:“嬴政没……没…怎样吧?” 嬴政之前是何态度,盖聂不知,他可是一清二楚!突然如此大的转变怎能不叫人疑心。原本听闻嬴政留宿直到清晨朝会才走亦不觉有何不对,可听了方才那一番暧昧言词,再不多想那才是傻子! 盖聂轻瞥他一眼,不晓得一向口齿伶俐的人怎么莫名期艾起来。 看着盖聂安之若素云淡风轻的模样,想必是没发生什么,灰衣人心下稍安,但想到以后,又是一重隐忧,“盖兄务必要小心嬴政!” “嗯”盖聂点头,嬴政虽一字不问,却未必全然不生疑。 灰衣人看盖聂的反应就晓得两人想的不是同一个意思,却也不能更直白了。伸手拍了拍盖聂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尽我所能护盖兄周全”。 “多谢”盖聂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旁人保护,但朋友一番好意总归不能辜负,开口致谢。 一叶知秋 一阵凉风吹过,片片蜡黄柳叶颤颤飘下枝头,在空中打着旋儿翩然而落,好巧不巧一片叶子顺风落向石案,眼看就要掉进茶盏里。 搭在案边儿的手臂猛地一抬,墨色广袖扬风一拂、柳叶碎成粉末。收回手,披风、斗笠下的男人沉着脸,眼睛里的冽冽晴霜好似融汇了这广烈秋寒一般、浮躁肃杀。 坐在对面的卫庄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兀自端了杯盏喝茶,一杯饮尽,才漫不经心悠悠开口,“巨子所来何事?” 拢在袖底的手握拳又松开,燕丹表面平静,内里很有些心浮气躁。索性也省了客套寒暄,直截了当道:“既然擒住了盖聂,为何不杀了他,反而放他回秦?” “杀”字入耳,眸心倏地闪过一丝锐利,修长的眉平展凛冽,唇角一弯似笑非笑,卫庄冷声反问,“盖聂曾经为我所擒?我怎么不晓得有过这么一回事儿?” 燕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人尽皆知的事情卫庄也能矢口否认!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语带刻毒道:“没有这回事儿?韩王卧床修养月余,敢问伤从何来?!” 下意识抚上已经愈合的伤口,打心底里溢出的忧怖如深海潮起,仿若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碰了便会被淹没、万劫不复、裂肺锥心。卫庄转手握住鲨齿,神思怔忡,阴暗的囚牢、沉粗的铁缭、跳动的烈焰、烧红的刑具,潦杂而紊乱的记忆纷涌脑海,强烈的愤懑与不甘激的他瞬间警醒,咬牙恨声轻蔑道:“因姬无……” “王上!”卫庄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张良出声打断,“颜先生即日返程回桑海,于情于理王上都该送上一送”。 卫庄睇眸瞥了张良一眼,撩衣起身,将燕丹凉下。 虽则燕国已亡,好歹自己还担着墨家巨子的名头,何曾受过这等冷遇!燕丹不禁怒上心头。诚然,卫庄从来也没对他热情过,但这次会晤态度尤其冷淡、甚至带了几分憎恶。 燕丹自忖未曾做过犯他忌讳之事,甚至对父王的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作深究,还不够有诚意?!实在想不通卫庄如此态度是何缘由。 “巨子稍待,片刻之后再共商抗秦之事。如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张良长袖一揖算是赔礼了。 “无妨”燕丹淡淡开口,怒意不显丝毫。 张良呡唇一晒,转步跟上卫庄。 自清醒以来,卫庄的伤势一日好向一日,人也益发精神,甚至消散了往昔的阴翳沉戾,更接近早些年初初入主庙堂谁都不放在眼里、永不服输的意气骄狂。红莲喜不自禁,张良却是胆战心惊。 倘若卫庄当真就此废上一废而后振作,也算他把盖聂放下了。可这般一反常态,委实太不合情理。 事实证明,张良的担心是对的。原已做好因私自放走盖聂而获罪的准备,熟料,卫庄竟对此绝口不提。开始以为他是不愿意提,后来才察觉他压根就没有那段记忆!关于盖聂的许多事,都未在他脑中留下痕迹。 可奇怪的是,卫庄记忆的缺失貌似只针对盖聂,其他事情似乎并未遗漏。对此,张良百思不得其解。 颜路反复诊断数次沉吟道:“韩王至性之人,嗔痴恨欲尤甚,甚而不妄为、强自逆心克制压抑,积年累月已成魔障。此种状况非外力所致,乃是心魔”。 张良不懂玄学药理,以己度人,隐约也能明白。人皆是有自保心的,趋利避害是本能。痛苦至于极致的记忆,大抵是不愿面对的。 抬眼望向前方昂首阔步的卫庄,张良不免唏嘘。当年暗无天日的刑囚这个男人也能冷笑置之,而盖聂却有本事逼得他逃避自欺。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最要命的是他不晓得卫庄不连贯的记忆是在哪里出现断层,又是从哪里衔接的。每每有人来访,张良无不提心吊胆生怕露出破绽。偏这人毫无自觉。 门外车马已经备好,颜路正装检张良赠送的蓝田玉棋子,回身便见与张良同行的卫庄,微一愕然,上步近前缓施一礼,柔和温雅。 “齐国半壁已落入秦军之手,王翦所部正整兵攻临淄,此时回桑海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许是念着此番悬壶救治的恩义,卫庄难得多说一句。 颜路摇了摇头,唇畔一抹温煦暖笑若有还无,眸光清和澄明柔而坚定,“正因如此,路才更要及早返回小圣贤庄,与师兄一同应对残局”。知其祸患而不避之,道义当前勇于担之,所谓君子、如是则也。 “子房对儒家圣贤仰慕已久,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先生一路走好”张良亲自为颜路撩开车帘,请他上车。 “告辞”颜路俯身辞行。 “儒、墨并称当世两大显学,弟子遍天下,实力不容小觑。若韩国不存,儒家、可作后路”卫庄负手,闲闲看向张良挑唇轻笑。仿若韩国的存亡根本不在他心上。 张良蹙眉。清楚只消齐国一灭,秦国定会集中力量攻韩,彼时、韩国危矣。这也是燕丹耐不住的原因吧。 所以,必须在秦国拿下齐国之前、放手一搏!无论成败,皆是无愧于心、无愧于国。 “我晓得你心中已有计较,只管去做就是。虽然这个韩国肮脏污浊,早该亡了,却也不能便宜了嬴政” 闻言张良脸色顿时一黑,忍了忍、半晌 无语。 叹了一声悠悠道:“你可给自己留了后路?” 卫庄弯唇一笑,目视东南,心情竟似极好,“我自有归属”。 “倒是好好的一个墨家偏交到燕丹手上,提了柄不开封的剑就当承袭侠义非攻了,哼”卫庄扬眉冷嗤,甚为不屑。 “王兄对盖聂作何打算?”红莲到底沉不住气,犹豫一会儿迈下台阶,出言试探。 “盖聂的命、是我的”跃跃欲试的语调没有一丝杀意,倒像孔子登泰山一般的欢欣鼓舞。 红莲垂首沉默,再抬头已然红了眼角,弯唇喃喃自语:“盖聂,分明不值得”。 张良不置可否,只道:“《列子汤问》有言:夸父与日逐走,不达,道渴而死。值与不值,冷暖自知”。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风雪欲来 又数月,天气由凉转寒,塞外尤甚。 入夜天高风疾、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席暮如泼墨,城上旗帜被吹得翻卷铮铮,枯枝蔓草斑驳摇曳形似鬼魅。守城将士铁衣寒甲,不耐风沙酷寒背对城墙蹲身呵气,睡眼朦胧。 突然一道道银勾在夜空中划过,抓上城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锐声响,将士不及反应,一条条壮硕身躯已踏着云梯翻了上来,弯刀如孤山残月冷白凄厉,索命夺魂。 不消片刻,城门大开 更漏沙沙流淌、从乾坤朗朗至日影昏黄,忙于政务的王者终于放下手中竹简揉了揉惫累的额角,眼底青黑。自立冬以来,嬴政就不曾安枕过。 一睡着,便是茫茫无垠的雪地冰天,而雪花还在大片大片的往下落,卧躺着的人身上已经被积雪覆盖、不见白衣,他就那样毫无声息的躺在自己眼前,双目不睁一动不动、心口无起伏。想要近前,腿却被及膝的风雪裹缠,迈不出一步。 醒来,冷汗透衣 嬴政晓得自己为何会无休止地做这同一个梦,却无法自控。冷眼横扫殿内,四方臣民莫不俯首。他是如此的有权势,然而、对于生老病死,他仍旧、无可奈何。 一阵沉厚而急切的脚步声打破殿内沉寂,蒙恬一身戎装单膝跪地,凝重的神色中夹杂怒意,“王上,匈奴犯境!”。 嬴政脸色一沉,一扫方才倦怠鹰眸犀利,“吃了几次败仗还不知好歹,当我大秦如昔日的赵国一般好拿捏不成!” 冷哼一声走到蒙恬身边,抬手抚着他的肩膀颇有些语重心长道:“你是孤寄与厚望之臣,此番仍是要辛苦你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臣绝不会叫王上失望!”蒙恬郑重一拜,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孤对你有信心”在他肩上拍了拍,嬴政转步出了大殿,方走出几步又停下。 以往军事都会与盖聂商议,几乎成了习惯。而今,不能再让他拖着病体操心了。顿住脚,负手立在阶前,大好河山隐约尽在眼底。 嬴政不禁去想,倘若不使盖聂经年征讨,他定不会似现在这般命薄西山。但,庸碌无为的盖聂还是盖聂吗? 十指紧攥,再不甘也不得不承认月神所言,一切、皆是天命。 宫廷律苛,咸阳宫更是处处王权至上的威重森严,宫人行事举止无不敛声摒气小心翼翼。但有一处却是例外,那便是盖聂所居的西配殿。 枯叶层层,扬风慢卷,倒显出几分自由随性的潇洒之态。台阶上燃着药炉,药罐儿咕噜噜冒着气泡,白烟冉冉。蓦地劲风一斜,烟雾一瞬飘断顷刻又复拢聚。 正往嘴里灌酒的灰衣男子半身后仰,身躯歪歪斜斜欲倒不倒,而空着的手还在不老实地挥拳比划招式。 一气饮罢,霍然直起身形踏着虚浮的步子走向药炉,边走边踉跄,只消一个不小心那炉子一准儿被他踢翻。 可惜在他踢翻药炉之前从屋子里迈出一角白衣。也不知真醉还是假醉,步履疾旋抬手一拳准确无误地朝那人打去。 劲风袭来,盖聂并不避闪,袖出长剑,剑柄反手一绕打在灰衣人小臂上。 “哎哟”一声,灰衣人装模作样捂着胳膊龇牙呼痛,眉眼弯弯满是笑意地将盖聂瞅着,嘻嘻笑道:“恢复的不错嘛”。 盖聂微一晗首示意无碍。然,消瘦的面颊极为苍白、薄唇皲裂覆着一层干皮、下颚尖削,而绯色深眸益发清耀、没有表情的面容沉淀着世事打磨的成熟温厚,垂眸瞥向药炉时不自觉蹙了下眉,“所以这药……” “还是得喝”灰衣人弯腰端起熬好的药滤在碗里朝他递过去。 经几月修养,盖聂内伤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不料变天一场风寒引发旧疾、一病几殆,至今想来犹有余悸。 看盖聂接了却不喝,灰衣人不厚道地哈哈大笑,“刀剑加身也不见盖兄皱一皱眉,如今却怕喝药?” 怕倒是不怕,只是这苦汤轮番喝了数月,再好耐性的人也不免厌烦。 “哎,这可是我亲手煎的,盖兄不会当真浪费吧”灰衣人摇着酒葫芦老大不乐意。 盖聂轻叹,咬牙一气喝完。搁下碗真心实意道了句:“有劳”。 哪里劳烦我了,你该谢蓉姑娘才是。灰衣人张了口却又呡唇。 当日盖聂病重,太医束手婉言节哀。他却不信,赶到镜湖医庄请念瑞随他潜入宫中为盖聂诊治,念瑞不应。蓉姑娘也不劝,只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时不时哀哀叫一声“师傅”,直把念瑞弄得没法子。 后来盖聂病情好转,是念瑞的功劳不假,可真正要谢的还是蓉姑娘。奈何这人心意已定绝无更改,又何必再说这些惹他歉疚。 挠了挠脑袋没话找话,“蒙恬北上抗击匈奴,这一天冷似一天的,可有得他受了”。 “匈奴犯边?”盖聂闻言凝眉,此事他竟不知。 “不在其位何以谋其政?安心养着吧”灰衣人摆手无所谓道。 盖聂默了默,沉吟片刻悠悠道:“匈奴以游牧为生,战力以骑兵为主。秋季草枯河竭食物匮乏,最易生事。到了冬季,兵备不足、战马减膘乏力,多半休养生息。这一次,委实反常”。 虽不懂军事,仔细听来亦觉不对,送到嘴边儿的酒都忘了喝,“据说匈奴携带攻城器械精良,攻势极其迅猛”。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墨家。 王翦攻齐牵制了秦国大部兵将,这次蒙恬北上其嫡系黄金火骑兵定然随行,咸阳守备空虚、不足一战。这般巧合,会是偶然?! 盖聂撩开衣摆迈步朝政殿走。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故人重逢 踏出韩王宫的时候,卫庄没有回头,即使预感这个地方、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幼时的冷宫炼狱般凄寒,如今的王位执剑亲族血染,一路走过一路始终在黑暗中徘徊,这个韩国,是荣耀、亦是枷锁,曾经的堪与不堪尽在于此,想来多是惨痛,可承受,却不愿再停留。 如若从不曾站得那样高,他的确一辈子都不会甘心。可领略过的高处的风景也不过如此,舍弃、便没什么好可惜的。 何其,任性 大军集结,潜夜暗行。山岭脉脉,半轮新月被压制在峰隙间,一抹隐隐华光透过横斜枯枝蔓影洒下,卫庄张手虚握、松开,松开又握紧,冷凉。 “我们、会成功吗?”红莲随在张良身侧忧心忡忡。 “尽人事,听天命”诸事无绝对,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张良很清楚,此次若能成功,秦国不会亡,韩国所得亦不过数年喘息之机,经营得当或逆当今之势。若失败,韩国…… 闭了闭眼,再睁开、深邃的眸底一片澄澈。困兽犹斗,坐以待毙死也不得瞑目!纵然机会渺茫,终是要搏一搏的。 侧身瞧了瞧全身裹在披风斗篷里的人,心下思忖:燕丹与嬴政仇深似海、不共戴天,让他对嬴政下手,再合适不过。只是不知自家王上是何想法? 见张良若有所思地瞄了燕丹又瞅自己,卫庄冷眼一晒。他不怕与天下人为敌,却对手刃那个所谓的天下第一人无甚兴趣,勾唇、傲慢道:“配和我一战的,只有盖聂”,蓝眸中神采异动难掩兴奋。 扬手西指沉声道:“加快行军,直取咸阳!” 他执着的从来不是一场胜负得失,而是那个人!现在终究是,等不下去了。 听得殿外一声通传,正与蒙毅议事的嬴政微一诧异,旋即扬声召见。 盖聂手持天问阔步进殿,俯身一拜,抬眸间绯瞳清灼,硬朗的五官因消减显得益发深刻,紧呡的薄唇棱角鲜明如刀削,整个人、刚毅挺拔。 嬴政恍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盖聂了,这样英华内敛蓄势待发、仿佛一人可敌千军万马的盖聂,他确实、很久不曾见到了。撑手抚案便要起身,神思一顿却又按奈下了。 “王上,请立刻调兵守卫咸阳”无多余的话,盖聂蹙眉直言道。 嬴政心头一惊,“为何?” “王翦大军未回,蒙恬又带兵出征,咸阳空防守军不足三千,倘有强敌来攻、则何如?”盖聂没有切实证据,不能正面回答,掀唇反问。 殿内死寂 片刻之后蒙毅开口,“离咸阳最近的驻军在函谷关,最快也要一日到达”。 “来不及了!”一条灰影倏地跃进大殿,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满是焦灼,“韩军已渡过渭水,距咸阳不出百里”。 “什么?!为何没有斥候禀报!”嬴政勃然大怒。 然而事已至此怒有何用 灰衣人率先出声给嬴政指了条简单易行的法子,“趁韩军未至,王上赶紧出城避一避”。 嬴政喉间一梗,气的面色泛红,转目看向盖聂。 “王上决不能弃城而逃”否则城中万千百姓必定遭殃。盖聂眉头紧皱,神色冷凝。 嬴政深吸一口气,振臂拍案,“孤欲为天下王者,今日若苟且逃命,即便他日坐拥山河也必被天下人耻笑。孤、不逃!” 蒙毅跪地朗声道:“臣誓与王上共进退,生死不计!” 灰衣人急既急且怒,抬手点着嬴政,“你一死倒是全了气节风骨、不堕君王颜面,秦国却要大乱。指日可待的统一大业功亏一篑,乱世仍将继续。所有的牺牲尽皆白费!” “放肆!怎可对王上如此无礼!”蒙毅冷声怒呵,挥袖将他的手扫开。 “秦三代先君享国日浅,家国无事且昌。可见秦国得有今日并非依赖于某一人”盖聂一开口,三人目光同时集中过来。语调微一停顿又道:“公子扶苏仁德远见,他承袭王位,秦国国运不改盛而不衰、一统天下亦是必然”。 换句话说,嬴政的安危对秦国而言并没那么重要,所以哪怕留下殉城以振国威亦是无妨。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出自他人之口,铁定血溅当场!但从盖聂嘴里说出来就另当别论了。 嬴政甩手摔了一封竹简,松了松衣襟眼底透出些许暴躁,脸上纹丝不动极是冷静,看向盖聂的目光毫无起伏,嗓音沉着,“要是孤不想逃,也不想死呢?” 盖聂静默少许,偏头视线落在蒙毅身上。 大寒 辰时已过,天光仍暗,冷白霜雾弥漫,素来繁华的咸阳城异乎寻常地安静。城门大敞,街道空空,无士卒亦无守将,竟是连一个走动的人都没有,凄清而诡异。 大军停驻咸阳城下,寒风吹拂甲胄、冷厉入骨,卫庄纵马当前,见此情形眯了眯眼,身下坐骑不耐地刨着前蹄。 “看来,他们已经晓得了”张良顾盼左右,眉头紧皱,心中惊疑,很有些忐忑。 嗤笑一声,卫庄没有接话,甩鞭直入王宫 张良顿了顿,却也没有过多犹豫,随行其后 咸阳宫渐渐近了,劈开白雾,执剑的白衣青年静静立在宫门前、修眉狭目越来越清晰。卫庄一瞬不瞬将他望着,嘴角缓缓勾起,马蹄声不疾不徐,踏在清泠的石道上、声声入耳。 盖聂抬眸,眸底如深谭寂寂、兴不起半点情绪,衣袖被拉扯着随风飘摇,剑身青光颤动、似水流波。 “师哥~”卫庄掀唇晒笑,华丽而慵散的嗓音自口出逸出,带着一贯的讥诮的挑衅声调、含了些许凌厉杀意。 “小庄”低哑干涩的声线疑似错觉般有了起伏,唇角微动、呡了呡,盖聂看着他,眼底绯色益深。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听他叫一声,“师哥”,还能再回他一句,“小庄”。是以今日,死或生皆可算无憾了吧。 冷雾携霜悠悠降下,青丝白发点点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尘埃落定 鲨齿霍然出鞘,点足跃起,转瞬便至盖聂跟前。妖异的红芒映在冰蓝眸中、鬼谲,“你我之间,注定有一个要倒下。今日,即是了断!”下颚一扬显出傲气,傲气里洇了晦涩。 闪身退走,天问横在胸前,盖聂避开强大的攻势并不反击。赤色眼瞳注视着步步逼来的鲨齿,沉敛决然,无动于衷的冷白面庞紧绷、淡淡悲凉。一击必杀的剑术处处透着迟疑。 卫庄皱眉,“你自己的剑呢?!” 诧异转瞬即逝,盖聂无言,只守不攻 这般一味避闪更是激怒了卫庄。腾身一跃火红燎燎的剑气直劈而下,脚底石板裂纹绵延。 “嬴政就在眼前,巨子心软了吗?”张良抬臂指着负手立在大殿阶前、眉目高抬玄衣衮服一身傲然无惧的嬴政,笑意盈然地冲燕丹意有若指道。 盖聂刻意避战却前后不离宫门、严防死守,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必须速战速决才行。亦隐隐有些懊悔将白凤遣去监视王翦大军动向,否则便可查探对方虚实而不会这般没底儿! “你到底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出剑!”鲨齿的锋芒倒映眼底,蓝眸染了红光、殷殷惨暗。 面对疾刺而来的剑刃,盖聂无声呡唇,没有作答,旋腕斜撩格挡。 卫庄臂力非常,盖聂大病初愈后力不继被推攘着一路后退,足下裂纹更深,两方发丝纠结于一处如水底游丝、虚浮无着落。 空中雾霭愈来愈凝重,细珠沾湿衣裳,迷了双目 趁着两方对峙,盖聂无暇分身之际,一抹黑影倏地掠过宫门执剑直逼嬴政。 然而,未及近身,一柄长剑自殿内刺出、携石破天惊之威势,生生将墨眉震开。 燕丹定睛打量,少顷,终于确认护在嬴政身前的的确是旧识!罩在斗笠里的面色难看至极,唇齿交错,咬牙一字一顿嚼出一个名字,“荆轲!” 灰衣人坦然与之对视,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静然无波,风吹开额发露出真容,不是亡于刺秦的荆轲是谁!一早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荆轲心中无愧,自是无所畏惧,行事亦无拘束。 而燕丹全不这般想。他有多恨荆轲从他剑底招式便可窥知一二,招招阴狠、剑剑致命,毫不容情,异乎迵然于平日里侠义非攻的道貌岸然。 浓雾阴郁,冷凉的湿气肆意张扬,细碎霜花飘散 荆轲亦是一脸沉厉,手底剑势愈发迅猛,却终究不是燕丹对手,渐落下风,身上渗着浓重的血腥味,破绽越来越多。 盖聂偏头望一眼已然支撑不住的荆轲,又看一眼卫庄、这一眼他看得极深。反手挑开鲨齿倾移数尺,凝聚内力、强大的剑气肆延开来。 “百步飞剑?哼”卫庄掀唇讥诮,原来他一直拒不出手是在蓄力!毫不示弱地挥动鲨齿强势反击。 两剑相抵,火星飞溅寒光耀目,身形相错只听燕丹恨声道:“做赢秦走狗,死有余辜!”袖出一掌打在荆轲肩头,墨眉随之而至直刺荆轲心口。 荆轲腾空一翻,借着那一掌的力道险险避过要害,滚倒在地,灰衣拖了一地血色。 趁势一转,墨眉迅疾而狠厉地抵向无处可躲也未曾躲避的嬴政。 鹰眸死死盯在那柄疾刺而来的无锋之刃,嬴政一时忘了呼吸,浑身僵直。这一瞬他却执拗近乎偏执地认定,盖聂能护他无恙。从多年前盖聂于樊于期剑下救他命悬一线之际,他便深信!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并不悦耳,灼热的血液溅在脸上徒使人厌恶,垂眸望着咫尺之间的剑尖儿和仰倒的燕丹,嬴政伸腿一脚将人踹翻过去俯身拔下天问只觉大快人心! 冰凉触感点在手背,盖聂微微抬头,雪纷纷落下,所过之处皎皎素白,像极了春日里柳絮飘飞。鲜血洒落在雪花上犹似落英点点,空气中也依稀含了甜腻馨香。 盖聂仿佛看到那个记忆深处,容颜俊秀的黑衣少年自蒙蒙雾气中走出,低敛着狭长眉目,手拈一枝桃花于鼻端轻嗅。人面桃花、红英纷落、影影绰绰,远别于女子柔美的冷峭狂肆勾起的唇角、动人心弦。 一瞬永恒,这一刻,他终其一生、亦不曾忘 少年侧马回身,抬手一扬将花枝抛过来,挑眉弯唇,眼神邪魅含着几许纨绔习气,嗓音华丽而庸散道“宁可共载不?” 他记得,他答的是:“与汝同车,何其幸哉” 眼见盖聂倒下,卫庄脑中尽是空白,眸底也似沾了周身霜雾白茫茫一片怔忡,六识俱损,肝胆成灰。 鲨齿随盖聂倾倒的身躯从他右后肩脱出、兀自滴血。卫庄怔怔看着,看着脚下殷红洇染如泼墨,浓得、化不开。苍洌的眸子忽而显出迷乱癫狂,松手、鲨齿掉在一旁。 偏头似笑非笑将卧躺在地的盖聂瞅着,眉梢一挑,神色竟是带了几许顽劣,蹲下身把人揽在怀里,撕了外衣给他裹伤止血,哑着嗓子戏谑询问:“若是我现在要杀你,你可有还手之力?师哥,三年之战究竟谁输谁赢呢?” 不待听到回答,卫庄撇了撇嘴轻哼,枉自定论道:“你既输了,便要听我安排。师哥,我们、回鬼谷”。 从盖聂猝然转身以百步飞剑击杀燕丹,阴差阳错被卫庄一剑穿肩的瞬间起,张良即知大事不好。可走到这一步,怎能就此罢休!振臂一挥,令军士前行,围杀嬴政。 箭羽破空之声锐响,行在最前面的士卒惨叫一声,血溅五步。 “犯我王威仪者,举国同仇。吾必诛之!”中气十足响天彻地的男儿硬朗之音铿锵有力。与此同时,奔雷般的马蹄声杂乱传来,不计其数。 张良回身,只见宫墙上一着云甲、带头盔、手持弓弩的武将凛然而立。隔了雾霭白雪亦可辨认出那人未被头盔遮掩的英挺眉目,居然是、蒙恬! 狼烟漫漫,马蹄声急,周围弓弩四布。张良毕竟年轻,一时间分不清真假虚实,方寸大乱。又见卫庄带着盖聂自顾自离去,咬碎一口银牙,只得忍恨怒道:“撤!” 成功在望,功亏一篑 望着漫天飞雪,嬴政觉得噩梦终于成了真。耳膜震震鼓动,眼前暗影重重,踉跄一步柱剑站稳,旋即迈脚想要上前。 荆轲爬起来伸臂挡住嬴政,用仅仅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音冷冷道:“援兵未至!”。说完捂着胸口负伤急出咸阳。 嬴政闻声止步,如遭雷击。顺手抓了一个宫人厉声问:“孤今岁年方几何?!”那凶狠的模样倒不像是在问年龄,更像是在追问杀父仇人。 被抓住襟口的宫人险些窒息,颤抖着回道:“三、三十” “古语有云:三十而立。孤今年誓灭韩国,一统天下!”空寂的漫雪寒天,这一声嘶吼在宫墙内外回荡、久久不散。 后记:得知咸阳之危,已灭齐的王翦大军未及休整火速回师,然而,未抵秦境又折转攻韩,同年、韩国亡,至此四海大定,天下归秦。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还有两个番外 第44章 番外(一)最后的最后 云梦山的早晨格外清新怡人,空气丝丝沁凉,露珠晶莹,微冷不寒。 木门开启,墨纹薄衫的白发男人推门而出,不甚清明地揉了揉眼睛,转眸便见自曦光晨雾中走来一青年男子,一身白衣,手里端着托盘,掀唇叫他:“小庄”,声音低沉温和。 “师哥~”卫庄理了理雪白长发,把散在胸前稍显碍事儿的银丝拨到背后,撩衣跪坐在食案前,接了盖聂递过来的竹筷、吃粥。 这头发果然是太长了,俯身微一低头,那未束的头发就又不知趣儿地滑下来,少耐性的卫庄不禁有些着恼。 只不等卫庄皱眉便有一只修长而骨节粗砺的手将滑下来的发丝挽住别到他耳后,掌心在他发上轻轻抚了抚,又抚了抚,爱不释手一般。 卫庄乐了,捧着粥边喝边调侃,“师哥如此喜欢,干脆剪了送你如何?” 动作顿了顿,盖聂定睛在他头发上徐徐打量,似乎真是在考虑这一建议的可行性,末了一本正经道:“还是留着更好看” 卫庄闷笑 晴光正好,露水悄然稀释,柔和铺金的艳阳冉冉洒满大地,水流潺潺,青山不老。 庭院大杨树下有一张矮榻,当初两人伐木造屋剩下不少材料,盖聂持家勤俭,这上好的木材终是不忍叫它白白做了烧火棍,就物尽其用地做了这张矮榻摆在院中。 不想竟合了卫庄心意,有事儿没事儿就在这坐一坐,或者两人做一做。 盖聂收拾了碗筷,执一封书简走到荫荫如盖的大树下。 卫庄百无聊赖地倚着矮榻,屈膝撑肘半躺,另一只手闲闲把玩一根茅草,眼底意兴阑珊。听到脚步声挑眉抬头,唇角弯了弯。 这矮榻宽大,纵使两人坐姿不怎么端正也不甚拥挤。 身子一侧,靠在自家师哥宽厚的背上,慵散地眯了眯眼,阳光淡淡,温暖而不刺目。手里青葱纤长的茅草也没仍,在指尖捻着玩儿。 清风细细,竹简翻动的声音轻碎响在耳畔,不觉使人昏昏欲睡。 盖聂微微偏头、轻笑,晓得他昨晚没得好睡,单手揽过他的肩将人按在腿上。 卫庄并不推拒,十分不客气地歪了歪脑袋寻了舒服的位置,缓缓阖上眼,枕着盖聂的大腿安然补觉,捻在指尖的茅草不知不觉掉落。 神识渐渐模糊,依稀的剑影刀光恍惚不明,内心却是平静。从立志入世的那一天起,卫庄就没想过全身而退。而今有此水远天长共携手,委实是意外之外。尤其是在漫长的荆棘风雨之后,当真有些许如梦似幻之感。 想来,自己执念半生,所求,其实不过情同此心。两方敌对、命途无常、彼此志向不可改,他何尝不知。可那又如何?只消这一腔心血非是一厢情愿,哪怕最终亡于对方之手亦是自己的选择、无所憾恨。 偏偏…… 那种挣扎煎熬,至今忆起犹有余恨。恨过更觉好笑,怎么就那么倔强骄傲,一句真话都硬梗着不肯说。笑完又有些恼,自己不肯说,这人不能说吗! 迷迷糊糊又将正悠然看书自家师哥怨责了一通,却终究抵不过困乏,意识益沉、睡了。 盖聂垂眸,抬手拢了拢他散乱的鬓发,唇畔温煦笑意不甚明显,而眸底柔光极是动人。揽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竹简翻动时愈发小心。 待卫庄再次醒来,已是半晌,手里的竹简看了不知多少遍。盖聂按了按发麻的腿脚起身下榻,“家中物品有缺须得下山采买,我去拿些山货,等我一会儿”。 两人不事生产,亦无财帛储蓄,索性后山物产丰富,闲来无事到后山游猎一番,所得便可足数月用度。 储物室里不乏灵禽猛兽皮毛、大都是小庄猎来的,盖聂拣轻便的拿了些,正欲转身蓦地瞥见一方幽蓝帕子。伸手捞起,眉头不自觉皱成川。 咸阳一战,他只当自己有死无生,竟不料,睁开眼人已在鬼谷,伤势虽重,却无性命之危。 盖聂隐约猜到是端木姑娘出手相救,然而身侧除了守在一旁极为懵懂的师弟,再无他人。一时间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状况。直到衣袖里滑出这方绣着“珍重”二字的手帕,才确定、果真是端木姑娘。 可惜…… 盖聂晗首轻叹,一回眸就见前一刻还在心里念叨的师弟抱臂倚着门框冷眼似笑非笑。 看惯了这般神态早已见怪不怪,盖聂未觉不妥。将帕子整整齐齐折叠好,放进暗格,愧疚的话自然而然说出口,“欠端木姑娘的,我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了”。 漫不经心扬了扬眉,卫庄晒然讥诮,“无妨。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结草衔环也来得及” 盖聂老实地摇了摇头,认真且诚挚道:“希望端木姑娘莫再遇见我,免得被我迁累” 卫庄噎了一噎,徒觉无趣,撇嘴哼了一声,“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只觉这些阴腔怪调的话很有些莫名其妙,盖聂略一蹙眉,上前握着师弟的手腕温言道:“走吧”。 不用代步工具,也不使轻功,沿山间幽径慢悠悠走着。至午生火,饮溪清泉,随意抓了山禽即是一顿饱餐。 不得不说,盖聂的野外生存能力与之剑术可堪一比,烤出来的肉食油而不腻、香脆可口。卫庄很是满意。 然,一路流连后果就是,到了集市夜色已昏 两人不急不躁地换了所需物品,不紧不慢迈开步子往回走。街道行人匆匆,连绵的叫卖声起伏不定。 盖聂握着师弟的手,广袖轻拂,欢喜浅浅浮动。无端想起曾做过的一个梦,梦里独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此情此景、仿佛故地重游,而他、不再是一个人。 夜幕更浓,华灯燃燃。经过正准备关门的灯坊时,盖聂驻足,“山路崎岖,我们买一盏灯吧” 卫庄并不认为以两人夜能视物的功力需要什么灯盏,但既然师哥想要,他自不吝啬。 只是,这灯盏颜色也太单调了些。卫庄扫视一眼很是嫌弃地轻啧一声,冲店家吩咐,“拿笔墨” 盖聂立在一侧,略略俯身,目光凝注在他执笔作画的手上,看他一笔一笔好似轻描淡写般绘着一副山水人家。 山、是云梦山,水、是洞庭水,人、是一双人 盖聂,卫庄 恍然记起多年以前,小庄也曾在一盏白帛水灯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可他那时痴愚得很,未能体味其中情意,而后的漫长时光里,始终、未能体味其中情意。 害他,那样伤心 “小庄,我、负你良多”这一瞬,心底汹涌太多情绪,竟似、哽咽不能语。 落下最后一笔,乍闻此言笔尖一颤,歪了半分。卫庄搁笔,没有抬头。 那颗长久以来以心血养护的种子,在这一刻,穿云破月、落地生花。 珍而重之,他想要的、便是如此 温热的触感抚上脸颊,卫庄扬起酗染嫣红的眉梢,抬眸与盖聂对视,偏头蹭了蹭他的手,挑唇轻笑。 盖聂无言,赤色暖瞳似有水光。放开留恋的温软,牵起师弟的手,提了灯盏回家。 乱世终结,属于纵横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只是你我。小庄,愿你我、永无别离时。 路慢慢,刻骨相思终得归处 番外(二)未曾悔   卫庄觉得,师哥很忧郁。虽然他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主儿,虽然师哥情绪少有外露,但他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 这种忧郁随着不速之客荆轲的到来,益发深入骨髓,大有朝着抑郁的方向一路狂奔的趋势。   狠皱了皱眉,卫庄瞥一眼喋喋不休边饮酒的荆轲,再看一眼双手垂膝、低头晗首面容沉寂的师哥,决定不再坐视。 “蓉姑娘原是想亲来复诊,无奈被念瑞先生禁了足,只好我这个闲人跑一趟了。盖兄伤势可痊愈了?”荆轲喝了不少,摇晃着酒葫芦斜倾上身凑过去拿眼往盖聂脸上瞅。不等靠近就被人攘了一把,一个没坐稳歪倒在地。 袍子一撩,卫庄挨着盖聂坐下,扬眉、甚是嚣张。颇不待见地扫向索性枕臂躺在地上无赖似的荆轲,冷冷讥消,“被禁足?难不成那女人学艺不精医死了人” 荆轲偷眼看了看沉默无言的盖聂,欲盖弥彰地嘻嘻笑道:“怎么会。念瑞先生心疼蓉姑娘远途劳顿罢了” “哼,不过数日行程而已,竟置伤患于不顾!这、便是她们身为医者的操守?”捡出两个杯子,倒上热茶,其中一杯推到盖聂面前,卫庄偏头将盖聂望着,淡白的面容不显一丝表情、赤瞳低敛,仿佛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疏离漠然徒惹人躁怒。 “师哥在生气?莫不是怪我比剑时险些杀了你?”盯在盖聂身上的目光冷且压抑,凉悠悠慢吞吞的音调似讥似讽含嗔带恼。 眸光微一颤动,本就沉郁寡淡的脸上更添一重讳莫如深的难言苦涩。盖聂摇头,依旧沉默。   好在喝的酒都进了胃而不是进了大脑,觉出气氛诡异,荆轲识时务地嘿嘿干笑两声起身告辞。 “我送你”盖聂终于开口,嗓音淡而沙哑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谷外,盖聂驻足,“荆兄可知,小庄为何会……这般?”   荆轲挠了挠脑袋,笑容有些挂不住,难得惆怅地长叹一声,“蓉姑娘说是心病,药石无效”。   拍了拍盖聂肩膀,宽慰道:“左右你们在一起了,相信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心智。不用太担心”   “你的意思是,小庄的心病、因我而起?”盖聂猛地抬头,眉目间尽是纠结入心肺的痛楚。   荆轲自悔失言,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可覆水难收,只好坦言相告,“那日我携蓉姑娘赶到时,你正昏迷不醒、命悬一线,不曾见着卫庄形容”又是一声长叹,唏嘘不已,“若你当真出事,只怕他往后都不会好过。我猜,他大概是误以为自己亲手杀了你,巨大的刺激之下、心神受创才会如此”。就像他总觉阿丽未曾离开过一样,对痛苦至于至极的事,多是不愿直面的。 盖聂倒退一步,犹不敢置信般怔忪莫名,眼中情绪涌动,旋即又逝,极似盘桓过遥迢流年突然爆发出来切肤的痛、神思震恍。 “盖兄!”荆轲伸手欲扶,却见盖聂站姿笔挺,与其眸底神色大相径庭,讪讪收手。灌了口酒,问他,“盖兄可是后悔了?” “我,可有做错?”闭了闭眼,盖聂不答反问   “没有”荆轲回得笃定   “既无过错,何言悔之”江山纷乱沧海横流,男儿当提三尺剑、济苍生、平乱世,百死无悔! 少年的信念,他和小庄都没有妥协。如若,情思未起,这一世、荣辱不计、生死不计,以身殉道亦无憾恨。更不会,苦痛至此,伤人、至此……   “逝水东流,永不回头。你们得有今日光景实属不易,又何必耿耿于怀昨是今非。盖兄,不若珍惜”荆轲晃荡着酒葫芦,话、语重心长,笑、玩世不恭,转身掩了眼底艳羡。珍惜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福气拥有的   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谷中,盖聂竟不知何以面对师弟。往事历历在目,自重逢之日起,无一日不是风雪载途血迹斑斓。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刀剑背后,心思暗藏   一杯热茶已然凉透,卫庄保持着盖聂离开时的坐姿未曾动作,脸色十二分的不好看。抬起下巴瞥他一眼,嗤鼻冷哼、不搭理   可论耐性、比定力,卫庄哪里会是盖聂的对手   僵持半响,卫庄怒了。抬手一拽板着盖聂肩膀将人拉到跟前。。 四目相对,咫尺相贴,卫庄眼睛里越蹿越高的小火苗清晰映在盖聂眸中,咬牙切切的话语毫无遗漏地响在耳畔,“三年之战是我赢了。你的命是我的!你那愚不可及的见鬼的梦想,趁早给我忘了!下山的事儿想都不要想!”   盖聂被扯得身形不稳、完全没有着力点,及时扶住卫庄的腰才避免了投怀送抱的尴尬局面。喉头哽了哽,偏头、负疚一般闪躲了一下,犹似承诺道:“小庄,我不会”   松开卫庄的手,直身坐稳,盖聂心中满是悲大于喜的苦烈   “哼~”卫庄施施然整了衣袖,饮了半盏凉茶,怒火渐消   晚风瑟瑟,篷草如飞。一叶飘零,落在案边,盖聂定定望着被夜幕寸寸吞噬的一出空白,喃喃自语似的,“那里,原本长着一棵榕树。小庄,你记得吗?”   顺着盖聂目光望去,卫庄眸色沉暗,稍好一点的心绪顷刻冷凝,一抹阴晦讥笑浮上嘴角。悠悠三载,已逝的少年时光,多少次树下徜徉,怎会轻易忘记。然而,“那棵树早已枯死,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是的。那棵树、早已枯死,灰飞烟散,一枝一叶都未剩下”睫羽低垂,嗓音干哑,一目赤瞳死寂,“小庄,三年之战距今、已过八年”   梦魇,不期而至   阴暗的韩国囚牢,沉粗的铁缭缚住手脚,烈焰燃燃,手持烧红的刑具狱卒步步逼近,猖狂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叫?!”   卫庄抬眼,浴血的暗红映着缭绕火焰占据双目、阴霾戾厉。视线越过狱卒、囚牢只望着自铁窗漏下的一缕华光,受尽百般折磨依旧高贵,冷言轻蔑讽刺,“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姬无夜挡了他的路,当然该死!这些同样肮脏愚弱的人,凭什么言之凿凿定他有罪?!而他,既然有能力反抗,为什么还要忍受?!   君臣伦理、道德纲常,假惺惺挂在嘴边,举止之间截然相反。可笑……   挣脱枷锁,十丈业火燎燃,照永夜如白昼。鲨齿上的血、一路不绝,从化作灰烬的囚牢滴到韩王宫,踏着殷红的脚印一步一步走上王座   人生而好利,财势之争不休;生而有欲,明征暗战杀戮不止,声色犬马乌烟瘴气。红尘污浊,哪一个、不是为自己而活?没有谁、是无辜的!合该,被踩在脚下   除了,他   坚不可摧的信仰自赤色眼眸透出、闪耀着对安宁美好的憧憬向往,上下求索,大道躬行,经年如一日、不改其志。虽白衣染血,亦是无尘之姿   可是,这个人—他的师哥,却不属于他   纵使百般思量千般算计,心血耗尽,这个人、也不属于他!   暗夜无边无际   盖聂本就睡不着,听得身侧之人呼吸沉重且紊乱,不由一惊,翻身坐起。却见小庄一脸冷汗,闭着眼眉头紧拧极是痛苦。忙把人叫醒   急切的呼声响在耳边,卫庄猝然睁眼,也不知有没有看清人,出手如电扼住对方脖颈,颈脉贴着掌心、剧烈跳动,五指仍在收拢   盖聂并不反抗,认命似的阖上眼。越来越重的窒息感却无法忽略、气息艰涩,按在卫庄肩头的手渐渐乏力,脑海一片空白   卫庄看不到此刻自己面上是何等狰狞,而盖聂濒死的惨白清晰无误地显现在眼前。只消再加一分力,再加、一分……   牙关紧咬,十指轻颤,卫庄恶狠狠将盖聂看着,月影横斜,时间流逝,到底、还是下不了手!甩袖便要下床   “混蛋!”卫庄怒火欲张地瞪向死死压在自己身上不知是起不来还是故意不起的人,禁不住呵骂出声   死里逃生的盖聂却不晓得见好就收,不识实务地揽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埋首颈间,毫不松手。滚烫液体顺着脸颊沾湿鬓发自己无所觉,动了动唇,嗓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小庄”。   若想掀开气虚力弱尚未缓过来的盖聂并非难事,但灼人的热度点在肌肤的触感委实令卫庄一阵惊怔,咬了咬牙,掐着他的胳膊,居然就这么忍了   呼吸平复,理智回笼,盖聂侧了侧身移开加注在师弟身上的重量,手、却没有移动位置。轻轻抚了抚,嘶声低语,“睡吧”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床畔已空。卫庄枕臂仰躺在床上,目光虚浮地望向屋顶、静敛若沉思。良久,起身朝厨房走,他、饿了   锅里的白粥热腾腾冒着气儿,蒸笼里有包子和一碟腊肉。卫庄挑眉,心有不甘地用竹筷插了一个包子送进嘴里   吃饱喝足便思虑起另一个人来,想了想,抬脚迈向断崖   果然,在这里   卫庄袖手立于一侧,两人并肩,物在、人在,仿佛似当年,却又不是当年。   半响,见盖聂仍敛眉晗首没有开口的意思,卫庄冷然嗤笑,垂眸俯视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师哥,从这里跳下去,倘若无恙,你我恩怨不计往事勾销如何?”   打着商量的口吻,行动上丝毫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话音一落不待盖聂反应,挥掌将人推了下去。   雾霭沉沉,山风呼啸,疾速下坠的失重感   令人头晕目眩,而盖聂并不惶恐,任自己不断下坠   蓦地,一角黑衣映入眼帘   “你……!”盖聂无语至极。抬腿踢向身后石壁,借力跃向卫庄,揽臂一拽纳人入怀。   懒得理他微恼的神色,卫庄扬眉,眼中狡黠坏笑一览无余,“你想说什么?你想对我,说什么?”   “砰”的一声巨响,重物落水   崖底寒潭常年不照日光,又兼冬末,潭水奇冷。两人从断崖坠下,没伤着,却结结实实被冻个半死   爬上岸,皆已浑身湿透,狼狈万分,阴风一吹,绕是习武之人也不免直哆嗦。卫庄懊恼地拧着衣摆上的水,连叹失策,边走边幽幽恨道:“从前见你时不时往下跳,怎就没听你说寒潭水冷呢?”   “冷,使人清醒,益于思考”这正是他想要的,又怎会抱怨呢。盖聂甚感无辜。   卫庄揉揉鼻子,心中愤愤,这从血冷到肺的可真够清醒了!   一回屋子,盖聂忙不迭找了衣物给他换,燃上炭火。才开始收拾自己   可渗入骨髓的寒意并不容易祛除,卫庄干脆窝进被子里,撑肘支着下颌看盖聂忙活。   换好衣服,盖聂拿了梳子跪坐在师弟背后帮他梳理纠结散乱的长发。无端听到一声闷笑,蹙了蹙眉,很是不解,“笑什么?”   “傻子似的瞎折腾难道不好笑?”卫庄偏头睨向他,眸光阴晴闪烁几多晦涩。   动作一顿,盖聂默了默,亦笑。丢开梳子伸手搂着师弟的腰,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凑上去啃了两口   卫庄一愣,本着吃什么也不能吃亏的信念,攀着盖聂的肩把人拉近连本带利地咬回来。   原想浅尝辄止的盖聂逐渐欲罢不能。索性今时今日亦不必克制,循着心意,为所欲为。   衣衫剥落,略显粗暴的力道在周身肆意妄为,经年执剑磨出的厚茧摩擦着肌肉带出火热的战栗,呼吸哽咽,心悸不已,这种经历、从未有过,卫庄皱眉   不甘示弱地抓着盖聂臂膀,没有重点的一气吻咬,腿卡着他的腰,霸道地不许他乱动,力求自己占主导   盖聂惯于隐忍,也便由着他。难耐时就在手上讨便宜   熬过最初的胀痛,渐渐觉出快意。卫庄伏在盖聂身上,喘息断断续续,眉头拧成一团,痛或快皆是极致,肌肤贴合的热度简直要烧起来。春潮带雨,黏得腻人   炉子里的炭火青烟袅袅,火焰跳动闪耀、暖而明亮。盖聂伸手在师弟棱角分明的脸庞缓缓描摩,神色柔和、眼波中倒影深深   此后余生,山中偕老,亦是、无悔。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